盛殊回到宫里的时候已经是酉正时分了, 他方一踏进宫院内, 就见那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迎上来道:“二殿下, 您方才是去哪了?皇上一柱香前便到了,寻不见您……如今正在里边用膳呢。”
“知道了。”盛殊迈步, 行如飞, 不消片刻便走进了偏厅。
他对着老皇帝行了个请安礼,老皇帝放下筷子, 又清了清嗓子道:“免礼。”
“听说你今日出了宫,去哪了?”老皇帝微微抬眼, 目光冷淡地落到盛殊身上, “又见了什么人?”
盛殊一步步走近,随后拉开了餐桌边的一条凳子坐下了, 他微微挑眉:“您不知道吗?儿臣见了谁,见了几次,您当都清楚。”
老皇帝冷哼了一口气, 又屏退了左右, 然后才道:“你最近是愈发不守规矩了,朕还不曾令你坐, 你便自己坐下了。怎么?等不及要挤上朕的皇位了?”
“陛下这位子太高,儿臣恐是攀不上。”盛殊彬彬有礼地一笑。
自从陈皇后过世后, 盛殊表面上看起来虽听话, 但有时同他说话,却常带着刺,最近的行为尤甚, 几乎算得上是在挑战皇帝的权威了。
但老皇帝似乎并没有太在意,而是开口道:“朕知道谢叔群是怎么想的,也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谢叔群这个人,自以为刚正不阿,殊不知过刚易折,他活到这个岁数,虽历经沙场,却还是太天真。要知道,光凭一身气节风骨是救不了人的,要想名利双收,还需有谋略。”
“你呢,一门心思全扑在谢纨身上。亏得那谢叔群一门心思地扶持你,你却耽于情爱。要做皇帝的人,便要收着你那几分真心,不然你在乎的东西,早晚有天会变成你的软肋。朕这么说,你明白吗?”
“儿臣明白。”盛殊拱手道,“但儿臣不想当皇帝,皇上福寿绵长,还能守着大盛千秋万载,臣等不出息的,遵从陛下的旨意便是了。”
“千秋万载……旁人说这话,大多是为了哄朕高兴,你说这话,朕只怀疑你暗讽朕是只王八。朕也不愿意做什么能活千秋万载的王八,云舒在下面等得急了,只怕要一个人先走。”老皇帝顿了顿,又沉声道,“朕也不信你真的没有野心。”
“老三不够聪慧,老四病弱,老五性子莽撞,老六太干净,胸无城府,再跳过那些没出息的,独有一个盛峥,虽聪明,但小心思太多,难堪大任。朕虽最不喜欢你,但你确实是这群废物点心里最拿的出手的。”
这对父子虽然平时私下相交,就不太用什么父慈子孝的场面话,但老皇帝也从未像今天一般敞明地同他说心里话。
所以听了老皇帝的话,盛殊微微怔了怔,但很快便恢复如常:“陛下过誉了。”
掐到他这句话音落,两人便再没有别的交流了,盛殊沉默地伺候着老皇帝用完晚膳,然后恭恭敬敬地将其送走了。
在老皇帝上了轿辇之时,父子辆各自心怀鬼胎地一笑,不过老皇帝心中的计划还尚未明晰,盛殊却已经肯定了。
老皇帝必须死。
上一世他断了老皇帝的左膀右臂,不料老皇帝仍留有后手,在濒死之际还要绊他一脚。可那时候的老皇帝究竟做了什么呢……他居然也记得不是很清了。
但每每回忆起的时候,都会觉得心痛,还有忧惧不安。
这晚盛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有些记忆就像埋在雾里的巨兽,偶尔能窥见那只巨兽从雾中探出来的触角,但那也只是冰山一角,他始终窥不见全貌。
盛殊就这样带着沉沉的疑虑入睡,然后做了许多琐碎的梦。
他梦到了阿云那双血红的眼,又梦见了云舒的死,梦到
盛毅临出征前与他说:“二哥,我觉得当了皇帝之后的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又问:“陛下,我该相信你吗?”
他还梦见老皇帝病重垂危,自己大半夜被秘召进宫,刚踏进大殿,却见大殿中央停着一口棺材,棺材规格不大,明显不是皇帝该用的尺寸。但盛殊只是多看了一眼,并未在那处多做停留,而是直奔向了内殿。
“儿臣来迟,还请陛下恕罪。”盛殊行了礼,然后才走至老皇帝床前。
老皇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颇为慈祥道:“你来了。”
“来,过来。”老皇帝轻轻一抬手,示意他将耳朵凑到自己嘴边。
盛殊微微皱了皱眉,不过还是照做了。
只听老皇帝轻声说道:“你知道朕和云舒一直都想要一个像无忧那样的孩子,所以今晚,朕也将他请到这来了,你来时的路上有见着他吗?”
盛殊的脸色黑了又黑:“您想把他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