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纨依稀能听懂她其中一些话中的意思，但拼不起来，还是一头雾水。

坐在她近旁的一个白发老头倒是操着不太标准的官话开了腔：“她说她丈夫早逝，大儿子前年被抓去当壮丁，听说是要去修皇帝的行宫，去了便了无音讯了；老二和老三皆去参了军，只剩下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儿子，好歹留在家中娶了妻。但那日胡人一下便攻破了城，她小儿子在田中耕地，媳妇去了集市，可胡人来势汹汹，她便抱着小孙女躲进了地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复才开口道：“那该死的胡人如屠六畜，等她从地窖爬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四下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那路边堆起来的尸首，足有一土坡之高！”

“我等千里迢迢走京都脚下，欲告知于陛下，求陛下派兵前去增援，又以为圣上仁善，会给我们这些受难者一个安身之所。岂知这京都大门开的太小，竟容不得我们这群蚍蜉出入！”

谢纨愣了愣：“那您？”

“老夫原是私塾讲学的夫子，侥幸逃脱了胡人的屠杀。老夫曾教那些孩子，要为圣明除弊事，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想来，真是‘悔将庸才拜，长平旌旗倒’！”那老头咳了几声，又将目光放在了城门上方立起的飘飘军旗上，摇头喃喃道：“可惜老夫年事已高，报果无门，唯有悲愤……”

另一群人则皆是形销骨立，看起来比历经战争的这些人还要不堪，他们目光灰败，看起来简直像是从枯冢里爬上来的亡魂。

谢纨还未开口，便听他们哭诉道：“今年蜀地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城中米价水涨船高，家中值钱的物件全当光了，只为了换一口吃的。”

“后来日子便越来越难过了，市中死人肉一斤不到一百钱，比狗肉卖得还便宜，朝廷派下来的救济粮供不应求，这粥少僧多的，叫我们老百姓可怎么活？”

谢纨一时觉得既惊讶又痛心，他自小便在京都长大，像一只被放在锦绣丛中长大的金丝雀，说好听点是活得无忧无虑，说难听点就是活得没心没肺。他的眼界都被自己的见识局限住了，不知人间的残酷。

他又看向那些排队领粥的流民，盛殊便在他耳边轻声说：“就这些食物，还是谢将军多次上书才替他们求来的。”

“我不明白。”谢纨说，“陛下还有钱办万寿宴，如何没银子接济这些流民？”

话毕他又走回了施粥处，想帮着发粥，却被那僧侣制止了：“那粥还烫着，贫僧瞧着施主大抵是没盛过粥的，这就不麻烦您了。”

盛殊则将一桶馒头搬到谢纨面前：“还是发这个吧。”

谢纨接过拿那桶馒头，一声不吭地将馒头都发完了。见他确实是想为这些流民做点事的，又见他眼中伤色，那领头的僧侣叹了一口气，对他说：“施主，不必太感伤，众生皆苦。”

“那是苦难的人说来聊以自慰的，这世上总有人，一点也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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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时谢纨突然开口问：“为什么带我去那里？是觉得我不知人间疾苦，仍泡在明月楼的纸醉金迷里，像个只知道享乐的废物吗？”

“不是。”盛殊说。

临到谢纨家门口了，他才补充道：“只是想带你看看人间，唔……不过，大概也存有一些私心。”

盛殊来这，主要是方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拉起了谢纨，抓住他的手腕后理智又重新占据了脑子，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台阶下，于是便硬着头皮说是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要去城外，也是想着看看这些尚且无枝可依的流民，能让自己静一静。

不过其实当时做决定的时候，也没想这么多，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时的情绪不止有愤怒和醋意，还有不安……

他最忌惮的便是不安这种情绪，幼时刚住进华清宫时，晚上总不敢睡，怕天明时一睁眼他又在浣衣局中，在那个逼仄阴暗的屋子里挨打挨饿；白日里哪怕是吃撑了，也想往嘴里再塞点东西，结果常常不小心把自己撑到吐；后来他怕失去身份地位，怕别人又对他冷眼相向，所以时时刻刻都惴惴不安着。

如今他怕谢纨爱上别人，怕命运要向他讨要这个他失而复得、恨不得揣在怀里的人。

可现在他觉得其他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这个人，他不想再失去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