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兰辞没有叫黄包车,就这么慢慢地往回走。围巾的一端被江风吹到了身后,像一面灰色的旗帜,他没有去管,任由它飘著。
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缓缓移动,汽笛声沉闷而悠长,从江心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再往前走,就是那段江堤了。
景兰辞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段江堤在外滩的最东段,堤岸比別处宽出一截,种著几棵法国梧桐。冬天的时候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他在这里站定,手扶著堤岸的石栏,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对岸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十七岁那年,他和顾枕戈也站在这里。
那是他从佘山山洞里被救出来之后的第三个月。腿伤已经好了,只是走路的时候偶尔还会轻轻跛一下。顾枕戈每次看见他跛,就会皱起眉头,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走路小心点。”顾枕戈走在他左边,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可脚步却放得很慢。
“我已经好了。”景兰辞说。
“好了也得小心。伤筋动骨一百天,万一再崴了……”
“顾枕戈。”景兰辞停下脚步,转头看著他,“你能不能別这么囉嗦”
顾枕戈被他这么一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罕见的窘迫。他把脸转向了江面,声音低低的——
“我这不是……担心你么。”
他说得那么轻,要不是江风刚好顺著吹过来,景兰辞都快听不见了。
景兰辞忽然笑了。
眼底的光像江面上被夕阳揉碎的金波,金灿灿地铺了满满一片。
那是他第一次在顾枕戈面前,卸下世家公子刻在骨子里的矜持与客气,那样毫无防备地单纯因为这个人而笑。
顾枕戈却看呆了,像一根木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要不是那张俊朗的脸撑著,实在是傻气的很。
“你看什么”景兰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了头,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看你。”顾枕戈的声音有些发紧,带著少年人藏不住的直白与心动,“你笑起来……真好看。”
景兰辞的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他索性转过身,双手撑著石栏面朝江面,任由江风吹散脸上那点不爭气的热度。顾枕戈也跟著转过身,学著他的样子把手臂撑在石栏上,肩膀挨著他的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並肩站著,看著江面上往来的船只。
“顾枕戈。”景兰辞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將来要做什么”
顾枕戈沉默了几秒,偏头看著他。夕阳的光落在景兰辞的侧脸上,把那道轮廓映得像一幅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顾枕戈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无边的江面,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散漫,只剩下沉甸甸的篤定:“我想让脚下的地,不再有外国人说了算。”
他说著,思绪仿佛飘回了遥远的察哈尔,“我在察哈尔的时候,见过日本人烧村子。火从村头烧到村尾,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连房子的木架都烧成了灰,只剩一股焦糊味,闻得人想吐。”
“我那时候想,凭什么他们能烧我们的村子,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地,而我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