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来了上海,我以为上海是大城市,总该不一样了吧。结果外滩那些富丽堂皇的大楼,有几栋是咱们自己的黄浦江上那些船,哪一艘掛著咱们的旗”
他转过头看向景兰辞,“所以我想,將来有一天,我要让那些外国人知道,这块地,是华国的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夕阳的余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像是烧著一把火。
景兰辞听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呢”顾枕戈忽然反问他,“你將来要做什么”
景兰辞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好到每一个孩子都能吃饱饭,好到每一个老人都不用在街头乞討,好到我们的士兵,不用拿著比日本人差一截的枪,去拼自己的命……”
顾枕戈听著,忽然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语气里是能和心上人同频的兴奋:“誒,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想做的事,其实是一样的”
景兰辞转过头看著他。
“你想让这个国家变好,我想把那些欺负人的外国人赶出去。这不是一回事么你想从根子上给这个国家治病,我想先把那些往伤口上撒盐的手砍掉。一个治本,一个治標……”
“合起来,不就是一剂完整的药”
顾枕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篤定,好像这个国家的沉疴痼疾,真的能靠他们两个人的手,一点点治好。
景兰辞看著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也仿佛被人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
“那顾枕戈……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会很难走”
“嘿!我还真没想过。”顾枕戈笑了一声,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坦荡又热烈,“做就完了!做了再说唄。”
当年的顾枕戈不会知道,这句隨口而出的话,给了景兰辞怎样的震撼。
顾枕戈是那种想做什么就去做的人。想追景兰辞就拼了命地往他身边凑,不管別人说他配不配。想救他,就疯了一样衝进泥石流里,不管自己会不会死。想在上海滩站稳脚跟就赤手空拳地往上爬,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他从不计算代价,不计较得失,不问值不值得。
他只问自己想不想。
景兰辞从前觉得这是鲁莽,是衝动,是匹夫之勇。可后来他发现,这世上很多事,恰恰需要这种“不计后果、不计得失”的勇气。
自己当年对著那面小小的党旗宣誓的时候,心跳得很快,那是因为兴奋——他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终生的信仰。
那份毫不犹豫,那份义无反顾,是从顾枕戈那里学来的。
景兰辞教过顾枕戈很多——教他念英文,教他读诗,教他把“崢嶸”两个字写得端正。
可他从来没跟顾枕戈说过,他也从顾枕戈身上学到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叫勇气。
他从前没有这种东西,在世家教养里浸泡了十七年的景兰辞,他走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权衡过利弊得失。
可顾枕戈让他知道了,有些事是不能计算的。
比如爱一个人。
比如信一个信仰。
比如为这个国家做一件可能搭上性命的事。
你没法计算“值不值得”,因为有些东西本身就是无价的。
景兰辞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发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盏接一盏,沿著江岸排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他忽然很想见顾枕戈。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愚园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栋洋房的窗户亮著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夜色中铺开一小片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