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那枚铜製徽章在地板上滚了半圈,正面朝上落在顾枕戈的皮鞋旁边。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可那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辨——“中共特科”。
顾枕戈弯腰捡起那枚徽章,翻过来。
背面刻著两个字,笔画纤细却力道千钧——“玉簪”。
他蹲下身,把散落在地板上的信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墨跡却一笔一划都端正有力,像写字的人哪怕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脊背也没有弯下去过。
他展开第一页。
“兰辞吾儿:
为父见过这个国家最深的黑暗。
见过租界公园门口“华人与狗不得入內”的牌子,见过黄浦江边饿殍遍地的年月,见过列强的军舰在长江上横行无忌,也见过同胞在日本人刺刀下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1927年,有人给我看了一本书,讲的是一个没有皇帝、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的新世界。我那时候已经四十岁了,本不该再信什么“新世界”了。可那本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火烙铁一样烫在为父心上。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选择。有些对了,有些错了。但最不后悔的一件,就是选择了和他们站在一起。
1932年让你去法国,是组织的命令,也是为父的私心。
日本人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你若留在上海,迟早会被牵连。为父不能让你成为他们威胁我的筹码,更不能让你因为我而丟了性命。
这个国家的未来不在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手里,而在你们年轻人手里。你需要看到更广阔的世界,需要学到真正有用的本事。等你回来,才能为这个国家做更多的事。
为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亲眼看到你成家。但我知道,你会走好自己的路。
记住:我们今日受的所有苦难,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同胞能活在一个不用再担惊受怕的明天里。我们流的每一滴血,都会变成浇灌这片土地的雨水。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挺直腰杆活著。
那个出卖我的人,你若有机会,替为父討回这笔债。但切记:仇恨不能蒙蔽你的眼睛,你还有更重要的使命。抓住他,不只是为了我一个人,更是为了那些因为他而牺牲的同志,为了那些因为他而破碎的家庭。
还有,不要牵连那些不该牵连的人。姓顾的那个小子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血性的人。他虽然身在国军,但他和那些只会钻营的官僚不一样。他心中有这个国家,也有你。
为父不知道你们將来会走到哪一步,但我希望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因为我的事,把他卷进来。他有他的路要走,你有你的路要走。如果有一天你们的路能走到一起,那是天意;如果不能,也不要强求。
最后,你母亲身体不好,我没时间了,你若有能力,便替为父多陪陪她。
永別了,吾儿。
父 景世恆 绝笔”
顾枕戈读完最后一个字,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几张薄薄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