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急报,耶律挞烈分兵两万,绕过幽州,直扑涿州!涿州兵少城矮,恐难久持。若涿州有失,幽州后路断绝,河北门户洞开!卿在江南,事若稍缓,当速遣精兵,北上应援!迟则大局崩坏,朕与卿皆成千古罪人!切切!”
涿州!
赵匡胤瞳孔骤缩。涿州是幽州南面门户,幽州粮草辎重多囤于此。若涿州失守,幽州就成了孤城,耶律挞烈可以放心大胆地围困幽州,甚至分兵南下,威胁河北腹地!
“皇甫晖到哪儿了?”他猛地抬头。
“按行程,应已过仪征,明日可抵扬州。从扬州换海船北上,至沧州登陆,再急行军至幽州……至少还需七八日。”张横快速计算。
“七八日……”赵匡胤盯着诏书,手指死死攥着绢帛,指节发白,“涿州……守得住七八日么?”
没人能回答。
沉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殿前。
许久,赵匡胤缓缓松开手,将诏书仔细折好,塞入怀中。他抬头,看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看到了那座岌岌可危的孤城。
“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决绝,“江南各州,所有在训新兵,停止操练,立刻集结。粮草,装备,三日之内,必须到位。五日后,我亲率五千兵马,走陆路,北上增援。”
张横骇然抬头:“都指挥使!江南未稳,世家蠢蠢欲动,您若亲征,万一……”
“没有万一。”赵匡胤打断他,眼神如刀,“江南的乱,是内乱,是癣疥。北边的危,是国难,是心腹!癣疥可以忍,心腹之患,一刻不能耽搁!江南的事,交给徐温,交给周成,交给马老疤!告诉他们,我走之后,江南但有异动,可先斩后奏!天塌下来,我回来顶着!”
“可是……”
“执行命令!”赵匡胤厉声道。
“……是!”张横咬牙,抱拳领命。
赵匡胤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回文华殿。脚步很重,踏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涿州”的位置。
“耶律挞烈……”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你想掏我的心窝?好,咱们就看看,谁先掏了谁的心!”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金陵城的飞檐翘角,也压着这座宫殿里,那颗骤然绷紧到极致的心。
南北两线,同时告急。
一场关乎国运的豪赌,已经推上了筹码。
而他赵匡胤,是那个必须同时按下南北两个骰盅的赌徒。
赢了,四海归一。
输了,万劫不复。
没有退路。
申时 运河 船队中
刘山蹲在船尾,看着浑浊的江水被螺旋桨叶搅起泛白的浪花。离金陵越远,两岸的景色越发荒凉,村庄稀疏,田野空旷,偶尔能看见被焚毁的村舍废墟,黑黢黢的,像大地上的伤疤。那是之前战乱留下的痕迹。
皇甫晖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硬面饼,还有一块咸肉。“吃。省着点。上了岸,这样的吃食就不多了。”
刘山接过,道了谢,慢慢啃着。饼很硬,肉很咸,可顶饿。
“将军,”他忍不住问,“涿州……要紧么?”
皇甫晖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早上听军官们议论,说北边契丹人分兵了,可能打涿州。”刘山老实说。
皇甫晖沉默了一下,望着北方的天际线,缓缓道:“涿州若失,幽州就是孤城。幽州若失,契丹铁骑就可南下河北,饮马黄河。到时候,中原震动,江山易色。你说,要紧不要紧?”
刘山倒吸一口凉气。他隐约知道北边危急,可没想到危急到这种地步。
“那咱们……赶得及么?”
“赶不及,也得赶。”皇甫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咱们是兵。兵的任务,就是赶到地方,把该守的城守住,该杀的人杀了。其他的,想多了没用。”
他拍拍刘山肩膀:“抓紧时间,多吃,多睡。上了岸,有的是你拼命的时候。”
说完,他转身走回船舱。
刘山握着手里冰冷的饼,看着皇甫晖挺直却略显孤峭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宿命”两个字的分量。
他们这一千人,就像投向北疆烽火中的一把薪柴。或许能燃起一片火,阻住南下的铁骑。或许,只是“噗”地一声,冒点青烟,就没了。
可薪柴没得选。
只能燃烧。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硬饼,嚼着,咽下去。
很干,很糙。
可他能感觉到,力量,正一点点,从胃里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船,在苍茫的江水上行进,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已知的、燃烧的北方。
天色,渐渐暗了。
江风更冷,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砺的气息。
仿佛已经能听见,远方风中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与战马嘶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