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95章 召见(1/2)

辰时 金陵 贡院 明伦堂

雨还在下,不大,可密,像一张灰蒙蒙的纱,罩着贡院高耸的飞檐和肃穆的殿宇。明伦堂前的青石广场被洗得发亮,倒映着铅灰色的天。一百二十名新科举子,按榜上次序,分列两行,垂手站在细雨中。青衫已经被雨打湿了深色的边,可没人敢动,没人敢擦。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有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混在沙沙的雨声里。

徐温站在左列第一位。雨水顺着他低垂的眉眼滑下,流过苍白的脸颊,滴在早已湿透的肩头。很冷,可他感觉不到。他全部的心神,都凝在正前方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朱红大门上。

门后,是明伦堂。是赵匡胤。

也是他,和徐家未来的路。

刘山站在堂前廊下,手按在刀柄上。他身上披了件蓑衣,可脸上也溅了雨水,冰凉。他目光扫过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可他仿佛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无形的压力,从门缝里透出来,压在每个人心上。

“时辰到——!”

礼部主事的声音响起,有点尖,在雨幕中传得不太远,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跪——!”

一百二十人,动作算不上整齐,可都撩起湿透的下摆,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迎——赵将军——!”

主事拉长了调子。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赵匡胤走了出来。

他没穿甲,一身深青色常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玄色披风。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手里没拿东西,只是背在身后,缓步走到廊檐下,站在台阶之上,俯视着

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他披风的下摆,可他浑然不觉。目光很淡,从左到右,慢慢扫过那一张张低垂的、或紧张、或激动、或不安的脸。在徐温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

“都起来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雨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士子们迟疑了一下,才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些人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又赶紧站稳。雨水顺着发梢、脸颊流下,可没人敢擦。

“淋着雨了。”赵匡胤又说,语气很平淡,“进来吧。”

说完,他转身,率先走进明伦堂。士子们互相看了看,又看看主事。主事赶紧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士子们这才排成两列,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踏着被雨水打湿的台阶,走进那扇象征着权力和未来的大门。

刘山也跟了进去,站在门内一侧,手依旧按在刀柄上。堂里很宽敞,也很空旷。除了正北面一张紫檀木大案,和案后那张宽大的太师椅,就只有两侧摆着几十张普通的木椅。没有装饰,没有字画,只有高窗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天光,冷冷地照着。

赵匡胤已经在案后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鱼贯而入的士子们。士子们很自觉地按之前的队列,在堂中站定,依旧垂着手,低着头。空气里弥漫着湿衣服的潮气和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坐。”赵匡胤指了指两侧的木椅。

士子们又愣了一下,才迟疑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挪到椅子边,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赵匡胤看着他们,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都放松点。”他说,“今天叫你们来,不是问罪,是说话。说说你们文章里没写透的,说说你们心里想的,说说这江南,以后该怎么治。”

没人敢接话。堂里静得能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徐温。”赵匡胤点了名。

徐温浑身一颤,立刻站起身,走到堂中,深深一揖:“学生在。”

“你的文章,我看了。”赵匡胤看着他,“写水患,写漕运,写税制,写边防。写得不错,很实在。不过……”他顿了顿,“你写‘江南归治,当以十年为期,徐徐图之’。为什么是十年?为什么不能快?”

问题很直接,也很犀利。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徐温身上。

徐温感到后背的冷汗混着雨水,湿漉漉地贴在内衣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迎上赵匡胤的目光。

“回将军,”他声音还算平稳,“江南积弊,非一日之寒。世家盘根,胥吏贪墨,军备废弛,民生凋敝。若以猛药攻之,恐生变乱。当以十年为期,稳根基,收民心,练新军,实仓廪。待上下同心,政令畅通,则江南可安,大周可恃。”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既点出了江南的顽疾,又给出了看似稳妥的方略,更暗戳戳地提醒了“变乱”的风险。

赵匡胤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才点点头:“嗯,徐徐图之,稳扎稳打。是老成谋国之言。”

徐温心里微微一松。

“不过,”赵匡胤话锋一转,“北边契丹人,恐怕不会给咱们十年。”

堂内气氛陡然一凝。

“耶律璟在幽云集结了十万铁骑。”赵匡胤语气依旧平淡,可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每个人心上,“江南不稳,我大军无法北返。北疆有失,则大周危矣。所以……”

他目光扫过堂下所有人:

“江南的事,不能等十年。最多……一年。”

一年。

满堂哗然。虽然没人敢出声,可那一张张脸上瞬间变幻的神色——震惊,不信,恐慌,茫然——已经说明了一切。

徐温脸色也变了。他没想到赵匡胤会如此直白,更没想到形势如此紧迫。一年?谈何容易!

“觉得不可能?”赵匡胤看着他们的反应,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觉得我在说大话?还是觉得……江南这些烂摊子,一年根本理不清?”

没人敢回答。

“那我告诉你们,”赵匡胤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案上,“事在人为。没有做不成的事,只有不敢做、不想做、不会做的人。江南的世家、豪强、贪官、兵痞,是麻烦,可也是机会。解决了他们,江南才能真正归心,大周才能真正有后盾,去跟契丹人争一争这天下!”

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金石之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告诉你们,也告诉江南所有人——大周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能打仗、能纳粮的江南。不是一团乱麻,一个累赘。你们……”他指了指堂下这一百二十人,“是江南的读书种子,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该怎么做,你们自己想。”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愿意跟着大周,跟着我赵匡胤,把这江南梳理清楚、建设起来的,留下。有功,赏。有才,用。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路费,我出。但走了,就再也别回来。江南以后是太平还是战乱,是富庶还是贫穷,都跟你们无关。”

说完,他靠回椅背,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压力,像实质一样,弥漫在空气中。

士子们面面相觑,脸色变幻不定。有人眼神挣扎,有人面露决绝,更多人,是茫然和恐惧。一年?清洗世家豪强?这……这是要把江南的天彻底翻过来啊!他们这些刚中了科举、还没来得及高兴的“新贵”,转眼就要被推到这滔天巨浪的风口浪尖?

徐温站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转着。赵匡胤这是要借他们的手,去动江南的既得利益集团。用科举新晋的寒门、小族士子,去冲击那些树大根深的旧势力。成了,江南焕然一新,赵匡胤得一个稳固的后方。败了,死的是他们这些冲在前面的卒子,赵匡胤随时可以抽身,甚至……借此为由,进行更彻底的清洗。

好狠的算计,好大的魄力。

他该怎么办?徐家怎么办?

答应,就是亲手把刀递到赵匡胤手里,去砍向那些和徐家盘根错节、甚至同气连枝的江南世族。不答应,徐家立刻就会被贴上“首鼠两端”、“心怀异志”的标签,成为赵匡胤首先要拔掉的钉子。

两难。

绝境。

冷汗,终于浸透了他的内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笔下文学 . www.kbixia66.com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笔下文学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