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一个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是那个老童生赵实。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堂中,对着赵匡胤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花白的头发还在滴水。
“学生赵实,今年五十有七,考了四十年,未中一榜。”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非是学生不才,是南唐科举,只问门第,不问文章。将军开科,不问出身,学生……学生才敢来,才侥幸得中。”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也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学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将军给了学生一条活路,一个盼头。学生别无所长,只认得几个字,懂得些农时水利。将军若要整顿江南,学生……愿为前驱!纵然粉身碎骨,亦无怨言!”
他说得很慢,很吃力,可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在场很多人心上。
一个考了四十年、被南唐科举抛弃的老童生,在赵匡胤这里看到了希望,所以他愿意拼命。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有力量。
赵匡胤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点点头:“好。赵实,我记得你了。”
赵实再次深深一揖,退回去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士子站起来,表态。有的是寒门,激动地表示愿效死力。有的是小族,审慎地表示愿“略尽绵薄”。也有几个出身大族的,面色苍白,嘴唇哆嗦,最终也勉强站了起来,说了些不痛不痒的“愿为将军分忧”之类的话。
徐温站在那里,感到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他身上。他是头名,是徐家长孙,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叔叔徐知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闪过徐家高墙深院里那些沉默的脸,闪过长江上那些沉没的战船,也闪过赵匡胤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一年”。
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上前一步,撩袍,跪倒。
“学生徐温,”他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愿为将军,为江南百姓,效犬马之劳。江南积弊,学生略知一二。将军但有驱使,刀山火海,徐温……万死不辞!”
说完,他伏地,叩首。
额头贴在冰冷潮湿的金砖上,很凉。可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冰冷的茫然,忽然落到了实处。
路,选了。
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看天,也看自己了。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他额头触地的轻微闷响,和外面绵延不绝的雨声。
赵匡胤看着他伏地的背影,看了三息,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谢将军。”徐温起身,重新站好。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可眼神,平静了许多。
赵匡胤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堂下所有士子。
“你们的表态,我记住了。”他说,“但光说不练,是假把式。从明天开始,你们这一百二十人,会分到各州各县,协助地方官,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做什么,怎么做,会有人教你们。做得好,有赏。做不好,或者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徐温。”
“学生在。”
“你带队。这一百二十人,出了任何纰漏,我先找你。”
徐温心头一震,再次躬身:“学生……领命。”
“都回去吧。”赵匡胤摆摆手,“换身干衣服,好好想想。明天,我要看到你们,出现在该去的地方。”
“是……”士子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低着头,鱼贯退出明伦堂。脚步比来时更轻,更快,像逃离什么可怕的地方。
很快,堂里只剩下赵匡胤,和侍立一旁的刘山等人。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
赵匡胤独自坐在案后,看着空荡荡的大堂,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自语:
“种子……撒下去了。能长出什么,看造化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
刘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身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单。
“刘山。”赵匡胤忽然开口,没回头。
“在。”
“今天,看出点什么了?”
刘山愣了一下,想了想,老实说:“看出来了……将军在逼他们选边。也看出来了……那个赵实,是真心的。徐温……不好说。”
“嗯。”赵匡胤点点头,“赵实那样的人,是根基。徐温那样的人,是刀。用好了,能劈开一条路。用不好,会伤到自己。得看紧了。”
“是。”
“你也准备一下。”赵匡胤转过身,看着他,“过些日子,可能要北上。江南的事,有人管。咱们的战场,在北边。”
北上。
刘山心头一跳。契丹。他听皇甫晖说过,那些骑马射箭、来去如风的草原骑兵。比南唐兵,狠得多。
“怕么?”赵匡胤问。
刘山摇头:“不怕。”
“好。”赵匡胤拍拍他肩膀,“去吧。告诉张横,让江北来的家眷,三日后进城。大张旗鼓地进。让金陵所有人都看看。”
“是!”
刘山行礼,退了出去。
堂里,又只剩赵匡胤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一份刚送到的、来自汴京的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柴荣的亲笔:
“北疆急,速归。”
他放下密报,看向北方。
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边,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必须尽快,赶过去。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