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晖到哪儿了?”他问。
“回陛下,”一个内侍躬身道,“抚州军昨日已过洪州,照这个速度,五日后可抵金陵。”
“陈卿的兵呢?”
“润州军前军已到镇江,后日即可入京。”陈觉忙道。
李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让皇甫晖……别来金陵了。”
陈觉一愣:“陛下?”
“让他直接去采石矶,驻扎。”李璟说,“陈卿的兵,也去采石矶,与皇甫晖汇合。”
采石矶,金陵上游百里,长江要塞。驻兵在那里,进可顺江而下攻仪征,退可守金陵门户。
这是个折中的方案。
不打,也不和。先把兵摆上去,看看形势。
陈觉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可看着李璟那张疲惫而冷淡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臣……遵旨。”
徐铉却急了:“陛下!此时驻兵采石矶,岂不是告诉赵匡胤,咱们要打?万一激怒了他,他不管不顾杀过江来……”
“他杀不过来。”李璟打断他,语气很肯定,“他没船。飞鱼快船只剩五艘,运兵都勉强,拿什么渡江?”
他顿了顿,看向陈觉:“不过,陈卿,朕有言在先。兵,可以驻。但没朕的旨意,一兵一卒,不准过江。违者,以谋逆论处。”
陈觉浑身一凛,低头:“臣明白。”
“去吧。”李璟挥挥手。
陈觉和徐铉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李璟一个人。他重新拿起暖手炉,抱在怀里,可还是冷。
他看着窗外飘洒的雪,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
“赵匡胤……你到底想要什么……”
申时 仪征城头
雪下得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雪霰,打在盔甲上沙沙响。
赵匡胤披着大氅,站在东门城楼上,看着运河对岸。天色晦暗,对岸的田野和丘陵都隐在雪幕里,看不真切。
张横站在他身侧,左臂还吊着,可脸上气色好了些。
“都指挥使,”他低声说,“刚接到的信,南唐的兵,改道去采石矶了。”
“采石矶?”赵匡胤眉毛挑了一下。
“嗯。陈觉的三千,皇甫晖的两千,都往采石矶集结。看样子,是要在那儿扎营。”
赵匡胤笑了。
笑容很淡,在风雪里一闪而逝。
“李璟怕了。”他说。
“怕了?”
“怕咱们真杀过江去,也怕陈觉、皇甫晖拥兵自重,更怕打输了,连金陵都保不住。”赵匡胤说,“所以把兵摆在采石矶,不进不退,不战不和。这是等着咱们……开价呢。”
张横皱眉:“可咱们的条件,不是开过了么?”
“那是昨天的价。”赵匡胤转头看他,“今天,得涨。”
“涨?”
“对,涨。”赵匡胤说,“李璟把兵摆出来,就是在告诉咱们,他手里还有牌。虽然这牌不怎么样,可还能唬人。咱们得让他知道,唬不住。”
“那咱们……”
赵匡胤没回答,只是看着运河对岸,看了很久。然后说:“咱们的匠人,今天开始修船了?”
“开始了。”张横说,“从楚州带来的十七个,加上城里征召的,一共三十四个匠人,分成三组。一组修飞鱼,一组造新船——不大,就比舢板大点,能装十个人。还有一组,在打制守城器械,主要是弩和拍杆。”
“新船,要多久能下水?”
“第一批,十艘,大概……七八天。”
赵匡胤点点头:“够了。”
“够了?”张横没明白。
“去准备一下。”赵匡胤说,“明天一早,我亲自去采石矶。”
张横吓了一跳:“都指挥使!这太险了!采石矶现在至少五千南唐军,您就带这么点人……”
“不带兵。”赵匡胤打断他,“就咱们俩,再加……刘山。”
“刘山?”张横更懵了,“那小子伤还没好利索,带他去干嘛?”
“让他见见世面。”赵匡胤说,语气平淡,“也让人看看,咱们大周的兵,伤了,残了,可骨头没断,敢往刀山上走。”
张横张了张嘴,想劝,可看着赵匡胤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知道劝不动。
“那……以什么名义去?”他问。
“使节。”赵匡胤说,“大周皇帝特使,扬州、仪征镇守使,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亲赴采石矶,与南唐将士……叙旧。”
叙旧。
张横嘴角抽了抽。跟谁叙旧?跟陈觉?跟皇甫晖?那俩怕是恨不得生吃了您。
“去准备吧。”赵匡胤拍了拍他肩膀——没伤那边,“顺便告诉刘山,让他把刀磨亮点。明天,用得着。”
说完,他转身,走下城楼。
大氅在风雪里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旗。
张横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道尽头,又转头看向运河对岸,看向采石矶的方向。
风雪茫茫,什么都看不清。
可他知道,明天,要出大事了。
酉时 伤兵营
刘山听到消息时,正在给伤口换药。
药是吴瘸子调的,黑乎乎一坨,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止痒。吴瘸子一边帮他缠布,一边唠唠叨叨:“别沾水,别使劲,别吃发物。再养十天,保你跟新的一样。”
然后张横就进来了,脸色古怪,看了他一眼,说:“都指挥使点名,明天带你出趟门。”
“出门?”刘山一愣,“去哪?”
“采石矶。”
刘山手一抖,刚缠好的布松了。
吴瘸子也愣住了,抬头看张横:“张将军,您没说笑吧?采石矶现在可全是南唐兵!”
“没说笑。”张横在旁边的草席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灌了一口,递给刘山,“喝一口,压压惊。”
刘山接过,喝了一大口。酒很烈,烧得他龇牙咧嘴。
“为、为什么带我去?”他问,声音有点发颤。
“都指挥使说,让你见见世面。”张横拿回酒壶,自己也灌了一口,“另外,你伤没好,带你去,显得咱们……有底气。”
刘山没太听懂,可也没敢再问。
吴瘸子重新给他缠好布,系紧,拍了拍:“小子,命是自己的,也是老天爷的。该死死,该活活。明天机灵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都指挥使让你干嘛,你就干嘛。让你跑,你就跑,别回头。”
刘山用力点头。
张横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刀,磨亮点。明天,可能用得着。”
说完,掀帘出去了。
刘山坐在草席上,看着自己左肩上缠得厚厚的布,又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刀是马老疤送的,说是韩老四的遗物。刀身狭长,刀柄缠着破布,已经被血和汗浸得发黑,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踏实。
他慢慢抽出刀。
刀身有些旧了,刃口有几个小豁口,可依旧闪着寒光。他找到磨刀石,舀了点水,开始磨。
沙,沙,沙。
磨刀声在伤兵营里很轻,可很稳。
旁边草席上躺着的一个重伤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小子,磨刀呢?”
“嗯。”刘山应了一声。
“磨亮点好。”伤员说完,又闭上了眼。
刘山继续磨。
沙,沙,沙。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