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脸上也有伤,甲胄也破,可眼神很静,不像新兵那么慌,也不像有些老兵那么油。就是静,像深潭的水,看不见底。
“老周!”
张横从城门方向迎过来,老远就喊。
周成快走几步,两人用力抱了一下,然后分开。周成看了看张横吊着的左臂,又看了看他脸上那道新疤,眉头皱起:“又挂彩了?”
“小意思。”张横咧嘴笑,“你呢?路上听说不太平?”
“几个水鬼,收拾了。”周成说,语气平淡,“折了三个弟兄,伤六个。尸首带回来了,在最后那条船上。”
张横笑容敛去,点点头:“知道了。都指挥使在衙门等你,走吧。”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经过刘山身边时,周成忽然停住,看了他一眼:“你叫刘山?”
刘山一愣,忙挺直背:“是!”
“刘石头的弟弟?”
“是!”
周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也没受伤那边,然后走了。
刘山站在那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心里有点发懵。
“他认识你哥。”马老疤说,“你哥在楚州守城的时候,就是他手下的兵。你哥死的时候,他也在城墙上。”
刘山喉咙哽了一下,没说话。
“走吧,”马老疤揽住他肩膀,“帮忙卸货去。看看楚州给咱们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未时 知府衙门后堂
周成站在赵匡胤面前,行礼。
“坐。”赵匡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周成坐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路上详细情况,说说。”赵匡胤说。
周成便把昨夜遇袭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怎么发现的水鬼,怎么应对的,怎么打的,怎么追的。说得很有条理,时间、方位、人数、伤亡,一清二楚。
赵匡胤听完,点点头:“处理得不错。那三个阵亡的弟兄,厚恤。伤的,好好治。”
“是。”
“楚州现在怎么样?”赵匡胤又问。
“按您的吩咐,留了两百人守城,都是轻伤和老兵,守城够了。百姓还算安稳,就是粮价涨得厉害,咱们开仓平了一次粜,压下去些,可也撑不了多久。”周成说,“另外,扬州那边传来消息,您让接的家眷,已经开始动身了。第一批大概五十户,后天能到仪征。”
“嗯。”赵匡胤应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楚州和扬州之间,水道还通么?”
“通,但不太平。”周成实话实说,“南唐的水鬼散了,可没死绝。小股的骚扰不断,劫商船,抢渔户,咱们的巡逻船少了,顾不过来。”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带来多少人?”
“能战之兵,四百三十七。加上船工、郎中、伙夫,一共五百零三。”周成说,“另外,按您的吩咐,从楚州府库里带了盐两百袋,铁料三千斤,药材二十箱。还有……匠人十七个,有铁匠,有木匠,有修船的。”
赵匡胤眼睛亮了一下:“匠人?谁让你带的?”
“王枢密。”周成说,“您的奏报送到汴京后,王枢密就发了密令,让楚州、扬州等地,搜集匠人,特别是会修船、会造器械的,送到前线。这十七个,是第一批。”
王溥。
赵匡胤心里一动。
到底是老搭档,想得远。仗要打,可根基也要扎。船要修,兵器要造,城要固。没有匠人,光靠抢,靠不住。
“好。”他说,“匠人单独安置,给双份粮,工钱照发。需要什么材料,去找张横。尽快把船修好,把城防器械补上。”
“是。”
“另外,”赵匡胤看着他,“你带来的兵,休整三天。三天后,和老兵混编,重新分营。你,任仪征守备,统管城防、巡逻、训新。张横伤没好,主抓军纪、粮草、抚恤。”
周成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坐下。”赵匡胤抬手压了压,等他重新坐下,才慢慢说,“老周,咱们现在,像坐在火山口上。南唐那边,主战派憋着劲。城里,百姓看着,俘虏关着,眼线藏着。咱们自己,人困马乏,伤兵满营。”
他顿了顿,看着周成:“这火山,早晚要喷。喷之前,咱们得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修城,练兵,安民,积粮。等它喷的时候,咱们才接得住。”
周成重重点头:“明白。”
“去吧。”赵匡胤说,“让张横带你去认认地方,熟悉熟悉人手。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我。”
周成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赵匡胤独自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操练的号子声。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册子,翻开。
新的一页,已经写了好些名字——是仪征之战阵亡的,三十一个。名字后面,简单记着籍贯,死因。
他拿起炭笔,在最后,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
楚州三。
然后,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债,又多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左臂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可这疼,让他清醒。
让他记得,火山口,还坐着。
申时 仪征城西 茶馆
马老疤带着刘山,还有两个老兵,坐在茶馆最角落的位置。
茶馆不大,就五六张桌子。这个时辰,人不多,除了他们,就三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老头,在下棋。一桌是个货郎,在数铜钱。还有一桌,是三个看起来像行商的,低声说着什么。
马老疤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四个粗碗。茶上来,他给每人倒了一碗,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后眯着眼,像在打盹。
刘山学着他的样子,也端起碗喝。茶很涩,还有点苦,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两个老兵一个在抠指甲,一个在盯着门口。
很安静。
只有下棋老头偶尔的落子声,和货郎数钱的叮当声。
过了一会儿,那桌行商的声音,稍微大了点。
“……听说了么?金陵那边,闹起来了。”
“怎么个闹法?”
“主战的和主和的,在朝堂上吵翻了天。听说陈觉、冯延巳那几个,指着徐铉的鼻子骂,说他是软骨头,丢了江北还不够,还想把江南也卖了。”
“徐铉不是刚出使回来么?”
“就是回来了才吵的。说赵匡胤开的那条件,简直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称臣,割地,交人——哪条能答应?答应了,南唐还是南唐么?成孙子了!”
“那……陛下什么意思?”
“陛下?”说话那人压低声音,“陛下能有什么意思?刘仁瞻两万大军都没了,仪征粮仓都丢了,拿什么打?可不打,条件又太……”
他没说完,只是摇摇头。
另一个行商接话:“我听说,陈觉已经在调兵了。他从镇海节度使那儿,抽了三千兵,往金陵方向靠。还有皇甫晖,也从抚州带了两千人,正在路上。看这架势,是要跟周军再干一场。”
“干?拿什么干?刘仁瞻都打不过,陈觉、皇甫晖就行了?”
“那总不能就这么认了吧?”
“认不认的,咱们小老百姓说了不算。我就担心,这仗真要再打起来,咱们这买卖,还做不做了?从金陵到扬州的水道,还能走么?”
“走一步看一步吧……”
声音又低了下去。
马老疤慢慢睁开眼,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对刘山使了个眼色。
刘山会意,放下碗,跟着他起身。
两个老兵留下茶钱,也跟着出去了。
走到街上,马老疤才低声说:“听见了?”
刘山点头。
“陈觉,皇甫晖……”马老疤咂咂嘴,“南唐那边,还真有不怕死的。”
“那咱们……”刘山有些担心。
“怕什么?”马老疤嗤笑,“陈觉就是个嘴炮,真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皇甫晖倒是条汉子,可抚州离这儿几百里,等他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消息得赶紧报给都指挥使。南唐真要再调兵,咱们得早做打算。”
四人加快脚步,往衙门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四把刀,插在仪征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