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四反应快，把旁边一个老兵拽过来挡在身前。那老兵胸口中了两箭，闷哼一声，软倒。

刘山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左肩一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低头，看见一支短箭钉在肩甲上，箭镞扎穿了铁片，扎进了肉里。

不深，但疼。

“操！”韩老四红了眼，一刀劈飞了那持弩死士的头，然后一脚把尸体踹回地窖里。

“

“不、不知道……”刘山喘着粗气，左肩火辣辣地疼。

“扔火把！”韩老四对后面喊。

一个老兵点着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把，扔进了地窖。

火光一亮，照亮了

“射！”韩老四下令。

几个有弩的老兵，对着地窖口就是一轮齐射。

惨叫声，从

前院

战斗，在几十息内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死士们很凶，不要命。他们知道自己跑不掉，任务也完不成，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拉几个垫背的。匕首、短刀、手弩，在狭小的院子里疯狂地挥舞、发射。

周军人多，但院子小，施展不开，反而被这些不要命的死士逼得手忙脚乱。

张横已经砍倒了三个，可左臂也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咬着牙，一脚踹开一个扑上来的死士，回头吼：“结阵！背靠背！”

还能动的周军，开始慢慢靠拢，三五成群，背靠背，刀朝外。

而死士们，也聚在了一起，围着冯七。

冯七脸上那道疤，在火光和月光下，扭曲得吓人。他手里握着一把短柄斧，斧刃上滴着血。他身边，还能站着的死士，不到二十个了。

“赵匡胤呢？”冯七嘶声问，眼睛盯着张横。

“你配见都指挥使么？”张横冷笑，刀指着冯七，“降，或者死。”

“降？”冯七笑了，笑声像夜枭，“刘将军的兵，没有降的。”

他举起斧头：“杀！”

最后的二十个死士，像扑火的飞蛾，撞向结阵的周军。

刀斧相击，血肉横飞。

刘山从后院冲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看见一个周军老兵被斧头劈开了半个脑袋，倒下去时还死死抱着对手的腿。看见一个死士被三把刀同时捅穿，却还往前冲，撞倒了一个周军。看见张横和冯七对砍，刀和斧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然后，他看见了韩老四。

韩老四背上插着一把匕首，刀柄还在外面颤。可他像感觉不到疼，手里的刀舞成一团光，连续砍翻了两个死士，然后扑向冯七。

“老四！”张横吼。

冯七回身一斧，劈向韩老四。

韩老四不躲，反而迎上去，用肩膀硬接了那一斧。斧刃砍进锁骨，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可韩老四的刀，也同时捅进了冯七的肚子。

两人，僵住了。

冯七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柄，又抬头看韩老四，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韩老四咧嘴笑了，那道疤扭成一团：

“先走一步……在

说完，他松了刀柄，整个人往后倒。

“老四！”张横疯了，一刀逼开面前的死士，扑过去。

冯七还站着，手握着肚子上的刀柄，想拔，没力气。他慢慢转头，看向地窖口，看向南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轰然倒地。

剩下的死士，看见冯七倒了，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周军的刀，到了。

惨叫声，求饶声，怒骂声，混在一起，然后很快，又安静下来。

院子里，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人了。

地上，躺满了尸体。

有死士的，有周军的。

血，从各处伤口流出来，汇在一起，沿着地面的缝隙，慢慢流进地窖里，流进那口枯井里。

刘山站在那里，左肩的箭伤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看着满院的尸体，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韩老四，看着那些刚刚还在一起厮杀的、熟悉或不熟悉的脸。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洞，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充实。

是更深的、更冷的空。

“清点……”张横的声音响起，嘶哑得不像人声，“活着的，报数。”

还能动的人，开始一个一个报数。

“一。”“二。”“三。”

“……十七。”

十七个。

来的时候五十个，现在还剩十七个。

张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血丝。

“看看，还有没有活的。”他说，“咱们的兄弟，带回去。南唐的……补刀。”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刀割开喉咙的、细微的噗噗声。

刘山走到韩老四身边，蹲下。

韩老四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嘴角那点笑还没散。背上那把匕首，还插着。刘山伸手，想帮他合上眼，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水囊，想喂韩老四一口，可水囊是空的。

他愣了愣，把水囊放下，就坐在韩老四旁边，看着他那张疤脸。

“韩叔，”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仗打完了。”

韩老四当然不会回答。

只有风，吹过枯死的槐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

亥时 槐树巷外

赵匡胤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骑在马上，看着巷子里抬出来的尸体，一具，两具，三具……有周军的，有南唐死士的。血顺着门板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

张横迎上来，左臂简单包扎过，可血还在渗。脸上多了道新疤，从眉骨到下巴，皮肉翻卷着，很吓人。

“都指挥使，”他声音哑得厉害，“四十七个死士，全灭了。活捉了两个，伤太重，没挺住，死了。咱们……折了三十三个，重伤七个，轻伤十个。”

赵匡胤没下马，只是看着那些尸体。

看了很久。

“韩老四呢？”他问。

“……”张横喉咙动了动，没说出来，只是侧过身。

两个兵抬着一块门板过来，上面躺着韩老四。眼睛闭着，是张横刚才帮他合的。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很平静。

赵匡胤看着，手慢慢握紧了缰绳。

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陈贵呢？”他又问。

“在那边墙角。”张横指向巷子口。

陈贵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看见赵匡胤看他，连滚爬爬地过来，跪在地上磕头：

“赵将军！小人、小人将功赎罪了！小人的情报是真的！真的！”

赵匡胤低下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像结了一层冰。

“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赵匡胤说，声音很淡，“重要的是，因为你，我又死了三十三个弟兄。”

陈贵浑身一僵，抬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不、不……将军饶命！小人……”

“我不杀你。”赵匡胤打断他，语气依旧很淡，“你回去吧。回金陵，告诉李璟，刘仁瞻死了，他派来的死士，也死了。扬州，是我的了。”

陈贵愣住，不敢相信。

“滚。”赵匡胤说，只一个字。

陈贵如蒙大赦，爬起来，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想说什么，可看见赵匡胤那双眼睛，什么都不敢说，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巷子口。

“都指挥使，”张横低声道，“就这么放他走？”

“留着他有什么用？”赵匡胤反问，“杀了，不过多一具尸体。放他回金陵，让他告诉李璟这里发生了什么，比杀了他有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他说的是实话。情报是真的，只是我们的人，死了。”

张横不说话了。

赵匡胤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都指挥使，”张横忽然叫住他。

赵匡胤勒住马，回头。

“刘山那小子，”张横说，“左肩中了一箭，箭上有毒。军医看过了，说毒不深，能解，但得休养一阵子。”

赵匡胤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刘山还坐在韩老四的尸体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个丢了魂的木偶。

赵匡胤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把弟兄们，都带回去。”他说，“厚葬。”

然后，一夹马腹，消失在夜色里。

张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回头看看满地的尸体，看看那些还活着的、伤痕累累的弟兄。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月很冷，很亮。

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