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那些人又开始走。

七十多个从火种基地救出来的，加上真言镇来的四十多个，加上向阳村的二十多个，一百多号人，拖成一条长长的线，在荒原上慢慢往南挪。

老人走不快。孩子走不动。伤员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走一会儿。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着那些人的脸，那些脸上全是汗，全是灰，全是累。

但没有人停下。

元翠走在队伍中间。那四个袋子用绳子捆着，背在她身上。很沉。但她没让别人背。那是她从火种基地带出来的，最核心的资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完，但她知道，这些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沈素走在她旁边。小禾还在她怀里，没醒。但那小姑娘的呼吸很稳，脸也没那么白了。偶尔动一下手指，或者皱一下眉头，像是在做梦。

沈素低头看着她。

“快醒了。”

元翠说。

“你怎么知道？”

沈素说。

“她眉头动了好几次。做梦呢。”

元翠没说话。

她看着小禾的脸。那张小小的脸，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显得更小。但她记得这小姑娘醒着的时候，站在山脊上，闭着眼睛感觉那些人的样子。那脸小小的，但很稳。

她想起单棠。

也这样。

单棠走在队伍后面。她没看路。她闭着眼睛，一直感觉着那些东西。

那些人的情绪。一百多个。累的，饿的，疼的，但都活着的那种，喘过一口气的，还亮着的。她哥的，稳。元翠的，紧。沈素的，担心。那些从基地救出来的，有的在怕，怕那些人再追上来。有的在盼，盼快点到那个叫真言镇的地方。

还有别的。

那个冷的。

又近了。

比昨天又近了一点。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

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只有云，只有那些远远的，灰蒙蒙的山。

但她知道，那东西就在那边。在来。没停过。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走到下午的时候，小禾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沈素的脸。

沈素低头看着她。

“醒了？”

小禾眨了眨眼睛。

“沈姨？”

她的声音有点哑。

沈素把她放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喂她喝了几口。

小禾喝完水，左右看看。

那些人在走路。那些山在往后走。那些云在天上飘。

她问。

“我们赢了？”

沈素点头。

“赢了。”

小禾笑了。

那笑很淡。但一直在。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被沈素扶住。

“慢点。”

小禾点头。

她站直了，看着那些走路的人。

然后她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下。

那些人的情绪。一百多个。累的，饿的，疼的，但都活着。

棠棠姐姐的。在那边，在队伍后面，稳。

单叔叔的。更前面，稳。

还有那个冷的。

又近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

北边。

沈素问。

“怎么了？”

小禾想了想。

“那个冷的东西，还在来。”

她说。

“比昨天又近了。”

沈素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但小禾的话，她不敢不信。

她问。

“还有多久？”

小禾摇头。

“不知道。但一直在来。没停过。”

沈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拉着小禾的手。

“走。去找你棠棠姐姐。”

小禾跟着她，往队伍后面走。

单棠站在队伍最后面，正闭着眼睛走路。

她感觉到小禾走过来，睁开眼睛。

小禾扑过来，抱住她。

“棠棠姐姐！”

单棠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小禾把脸埋在她身上。

“我想你了。”

单棠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禾的头。

小禾抬起头，看着她的右眼。

那只眼睛，还是那样，雾蒙蒙的。

“棠棠姐姐，你的眼睛还疼吗？”

单棠摇头。

“不疼。”

小禾看着她。

“我看不见的时候，就用感觉。”

她说。

“你也用感觉，对不对？”

单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对。”

小禾笑了。

她拉着单棠的手。

“那我教你。怎么感觉得更远。”

单棠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

她点头。

“好。”

傍晚的时候，队伍停下来扎营。

那些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起火堆。老贺带人去打水。孙村长分发干粮。沈素去检查那些伤员。

小禾坐在单棠旁边，闭着眼睛。

她在感觉那些东西。那些人的情绪。那些山，那些风，那些远远的，看不见的东西。

还有那个冷的。

她睁开眼睛。

“棠棠姐姐。”

单棠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