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红雾慢慢散去。那些灰蒙蒙的雾，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从墙头退下去，从那些尸体上退下去，从那些血迹上退下去。露出来的，是满地的狼藉。

单鹏从医馆里出来。

他在单棠床边坐了一夜。那条胳膊已经重新包扎过了，是元翠半夜来给他换的。他没感觉。他看着单棠的脸，看了一夜。那张脸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闭着。呼吸还是那么浅。

小禾也睡了一夜。趴在床边，手还拉着单棠的手。煤球蜷在她们脚边，也睡了一夜。

单鹏走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他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些墙。那些墙还在。但墙下堆满了尸体。灰衣服的，倒在血里的，姿势扭曲的。有的睁着眼睛，有的张着嘴，有的手指还抓着地上的土。

活人正在清理那些尸体。

老贺带着几个工匠，把那些灰衣服的拖到一边，堆成一堆。他们的动作很慢，没有话。只有拖拽的声音，和尸体摔在地上的闷响。

焦副手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清点人数。他身后站着几个灰堡的战士，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疲惫。

他看到单鹏，走过来。

“死了十七个。伤了二十五个。”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一夜没睡的那种沙哑。

单鹏没说话。

焦副手继续说。

“能打的，还剩不到一百。弹药快没了。那些土枪，一半已经打坏了。”

他看着那些墙下的尸体。

“他们死了三十多个。但跑掉的那个，还带着十来个人。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单鹏点头。

他看着那个方向。北边。那个强的跑掉的方向。

焦副手说。

“栾姬在那边清点她的损失。交易城死了五个，伤了七个。她的人不多，但弹药比我们足。”

他顿了顿。

“她说，如果再来一波，她的人可以顶前面。但得算账。”

单鹏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正在清理尸体的人。那些人的动作很慢，但没停。一个一个拖过去，堆成一堆。那些灰衣服的，有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但他们的手，还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

元翠从厂房那边走过来。

她脸上有灰，有汗，但眼睛很亮。她走到单鹏面前。

“抗血清还有。够用。”

她顿了顿。

“但单棠那样……沈素说，得养。可能很久。”

单鹏点头。

他看着元翠。

“你去睡一会儿。”

元翠摇头。

“睡不着。”

她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人，是从哪来的？”

单鹏说。

“教团。残的。”

元翠说。

“我知道。我是说，他们怎么能变得那样？不怕死，不知道疼，像……”

她没说完。

单鹏知道她想说什么。

像机器。

像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的，没有自己意识的，机器。

远处传来小禾的哭声。

单鹏转身，往医馆那边走。

小禾站在医馆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她看到单鹏，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单叔叔，棠棠姐姐怎么还不醒？”

单鹏蹲下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全是泪。

他说。

“她会醒的。”

小禾说。

“什么时候？”

单鹏想了想。

“不知道。但会醒的。”

小禾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泪，还在往外涌。但她不哭了。她点点头。

“那我等她。”

她松开手，跑回医馆里，又趴在单棠床边。

单鹏站起来。

他看着医馆里面。那张床上，单棠还是那样躺着。脸白白的，眼睛闭着。小禾趴在旁边，手拉着她的手。

沈素从里面出来，站在他旁边。

“情况不好。”

她说。

单鹏看着她。

沈素说。

“和上次一样，但更厉害。她透支太多了。那些投射，不是一下一下用，是连着用，一直用。她撑不住了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