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单棠又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那些情绪太吵。北边那些人的，越来越近。那些狂躁的，愤怒的，疯的，像一群被烧着的蚂蚁，往这边涌。白天还好，太阳出来，红雾淡了，那些情绪也淡一些。但一到夜里，红雾浓起来，那些情绪也跟着浓起来。

她躺在那些干草上，闭着眼睛。

那些人的情绪涌过来。那些人的。还在走。还在往这边走。不快，但没停。

她数着。

三十七个。三十八个。三十九个。

那个强的。也在。他的情绪像火，一直烧着。比其他人都亮，都烫。

还有别的。

更远的。那些东西。

她不知道是什么。但那东西也在往这边来。慢，但没停。

她睁开眼睛。

厂房里很暗。那几盏油灯已经灭了。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淡淡地铺在地上。

她哥睡在那边。那条胳膊还吊着，但呼吸很稳。睡着了。

元翠也睡着了。那个空盒子放在枕头旁边，她的手搭在上面。

老贺打着鼾。赵六蜷在门口，那块布还攥在手里。

她轻轻坐起来。

走到门口。

外面有风。凉的。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那些荒原的味道，还有那些她不想感知的东西。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北边。

那些看不见的人。

那些正在来的，不知道要干什么的人。

小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棠棠姐姐。”

单棠回头。

小禾站在她身后，光着脚，披着那件旧衣服。煤球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单棠问。

“怎么不睡？”

小禾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睡不着。”

她也看着那个方向。

“那些坏人，快到了吗？”

单棠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禾的头。

小禾靠着她。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很久。

小禾开口。

“棠棠姐姐，你怕吗？”

单棠想了想。

“有一点。”

小禾说。

“我也有一点。”

她顿了顿。

“但我不走。”

单棠低头看着她。

小禾也抬头看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单棠没说话。

她又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那些人的情绪还在。还在来。还在动。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稳下来了。

天亮了。

那些人照常干活。那些房子继续盖。那些墙继续砌。那些顶继续架。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那些人干活的时候，话少了。笑少了。那些眼神，总往北边飘。

单鹏站在那块碑旁边。

焦副手走过来。

“都准备好了。”

单鹏点头。

焦副手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他们知道吗？”

单鹏说。

“知道。”

焦副手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墙。那些刚盖好的，土坯的，还没干透的墙。

“这墙，挡不住。”

单鹏说。

“能挡一会儿。”

焦副手点头。

他转身，往那些战士那边走。

元翠从厂房里出来，走到单鹏旁边。

“抗血清都收好了。够用。”

单鹏看着她。

元翠脸上有汗。有灰。但她眼睛很亮。

她问。

“能赢吗？”

单鹏想了想。

“能。”

元翠看着他。

他没说为什么。但她信。

她转身，又走回厂房里。

栾姬骑着那匹瘦马，从镇外进来。

她下了马，走到单鹏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