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御史,”夏原吉转过头看他,表情像在看一个说“何不食肉糜”的天才,“百姓已经多交了。米价从五钱涨到六钱。您再加税,是打算让百姓吃土吗”
陈瑛张了张嘴。
夏原吉没给他还嘴的机会:“臣的主张是——增宋货之税。宋布不是便宜吗让它贵起来。贵到和松江布一个价,百姓自然回去买松江布。多收的税,拿来賑济失业的织户,拿来养兵,拿来修河。一举三得。”
“那要是宋商不卖了呢”有人问。
夏原吉看了那人一眼:“他们捨得不卖吗大明的银子,他们比咱们还馋。”
殿中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朱棣看向郑赐。郑赐正在擦第三遍汗。
“郑赐。”
郑赐出列的时候,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是在所有人说完之后说一句“臣附议”,但今天这个场合,说“臣附议”显然交不了差。
“陛下,臣……臣有个想法。”他吞吞吐吐地开口,“宋人的布好,是因为织机好。臣在想……咱们能不能……那个……学一学”
“学什么”朱棣问。
“学他们的……技。”
朱棣脸色有些难看,他是不想学么
但陈瑛这时却炸了。
“学!”陈瑛的声音直接破了音,“郑尚书!你是礼部尚书!礼部尚书说要学蛮夷之技你读的圣贤书呢孔圣人说过——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学他们的技,下一步是不是要学他们的制再下一步是不是要穿他们的衣裳、说他们的话、拜他们的神郑尚书,你这是要亡我大明的衣冠啊!”
郑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绿。
“我……我不是……”
“你什么你!”陈瑛一袖子甩过去,差点打到郑赐的鼻子,“郑尚书,我劝你回家翻翻《春秋》,看看什么叫华夷之辨!”
郑赐很想说你哪来的脸说人家宋人是蛮夷
但想了想之前锦衣卫对他的调查,心想还是算了吧。
別再被扣上一个通敌的帽子。
郑赐缩回列中,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鵪鶉。他掏出手绢,开始擦第四遍汗。手绢已经能拧出水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尾传来。
“陛下,臣有一言。”
所有人回头。一个年轻人从文臣队列的最末尾走出来。七品的官服,在大殿里是最不起眼的那种——站在他前面的官员隨便打个喷嚏都能把他淹了。他走到殿中央,拱手。动作不快,但稳。
朱棣看著他。
“臣,翰林院编修,杨士奇。”
朱棣的眉毛挑了一下。“说。”
杨士奇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
那书用油纸包著封皮,拆开,露出封面——《国富论》。
大宋的纸,大宋的墨,大宋的字。
“陛下,臣想问陈御史一个问题。”
陈瑛警惕地看著他:“你问。”
“火药是不是汉人发明的”
陈瑛挺起胸:“当然是!”
“指南针是不是汉人发明的”
“当然是!”
“那臣就不明白了。”杨士奇歪了歪头,“同一种火药,咱们的炮打五百米,宋人的炮打三千五百米。同一种指南针,咱们的船在近海转悠,宋人的船横跨大洋。陈御史,您说——这差在哪儿”
陈瑛张了张嘴。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差在……差在……”
“差在制度。”杨士奇替他说了。
殿中鸦雀无声。
不少人开始默默远离杨士奇。
杨士奇翻开那本《国富论》:“这本书里说,宋人之所以富,不在官库银子多,在百姓能自由买卖、自由设厂、自由僱工。谁织的布好谁赚钱,谁造的船快谁赚钱。咱们大明的工匠,手艺比宋人差吗不差。差的是——自由,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宽仁。”
“朝廷不应当对民间有太多管控,如此方能释放民间的活力。”
他合上书,抬起头。
“陛下,与其师其技,不如师其政。”
殿中死寂。陈瑛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郑赐擦汗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睛却亮了起来。
朱棣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他看著杨士奇,看了很久。
“有人觉得杨士奇说的对么”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有些官员蠢蠢欲动,却被一旁的同僚拦下。
便是太子想为杨士奇解释,也被朱棣一眼瞪了回去。
“退朝。”
第二天,杨士奇连夜离开了应天。
在大明,天纵其才的太祖朱元璋早就为大明构建了一套完美的框架。
那是一个“各守本业、代代不变”的静態社会。
明初推行“以业著籍”,將军、民、匠、灶等职业与户籍绑定,要求世代承袭,不得隨意更改。
杨士奇所言的自由,无疑触犯了底线。
大明自然也就没了他的位置。
。。。。
御书房。
朱棣召见了宋使,开门见山:“朕可以开放大明所有港口,宋货可以卖到朕的每一个州县。朕只有一个条件——在应天府设厂,教朕的工匠,造你们的机器。”
“否则你们也看到了,大明的子民对你们的商品意见很大。”
宋使没有立刻回答。他抿了一口茶,说:“陛下,此事外臣无权定夺。需奏报新乡。”
朱棣盯著他:“朕不是跟你谈。朕是跟大宋谈。你去告诉你们的皇帝——大明有五千万人。这个市场,值不值得一台机器”
他想要宋人的机器,根本不需要学宋人的制度。
当然更不需要偷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