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天气开始变凉。
第七天,赵昶把从新乡带来的所有厚衣服都穿上了。
第十天,他开始怀疑格物书院的地球仪是不是画错了。
赵昶想起自己在东宫养的那只暹罗猫,冬天的时候总是蜷在火炉边,一动不动。他当时觉得那只猫太懒。现在他理解了。不是懒,是冷。
第十五天,海面上出现了浮冰。
第二十天,浮冰变成了冰山。
第二十五天,赵昶看见了一片大陆。但同时船队也发现了一件怪事,白昼越来越短,到如今已经两天都没有出现了。
不少人对这片大陆產生了恐慌,他们觉得这片大陆是不详的地方。
虽然东宋普及了道学教育,但道学本身就带有神话色彩,造诣深厚的人甚至被称为真君,由此可见宋人还远远没有达到坚定唯物主义的程度。
但赵昶及时出来鼓舞,宣称自己是大明尊、上帝、佛祖、安拉等等眾神的孙子,有他在,不用慌。
他站在船头,望著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陆地,久久没有说话。伴读站在他身后,冻得鼻涕都结成了冰条。
“公……公子,咱们找到了!”
赵昶没有回答。
他望著那片无边无际的冰雪,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征服的喜悦,不是探险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奇妙的东西——像是命中注定有一样东西等著他去发现。
“难道是被冰封沉睡的神女,等待著孤去拯救”赵昶心想。
他带著五个亲信和老船长,划著名小艇登上了南极洲。
这片大陆比赵昶想像的还要冷。
不是新乡冬天那种冷,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冷。
风吹在脸上,像无数把小刀在割。
脚下的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平时十倍的力气。
赵昶走在最前面。
他是大宋的太子,理论上是大宋最尊贵的人之一。
此刻他裹著一件从老船长那里借来的旧棉袄,鼻子冻得通红,睫毛上结了霜,一步一步走在南极洲的雪原上,身后跟著五个同样冻得不成人形的亲信。
“公子。”伴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被风撕成碎片,“咱们……还要走多远”
赵昶没有回答。他指著前方一座低矮的雪丘。
“翻过那座丘,看看那边有什么。”
“我有强烈预感,后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们翻过了那座雪丘。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更多的雪,更多的冰,更多无边无际的白色。赵昶站在雪丘顶上,环顾四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冻僵的手指写下一行字:“承安八年,大宋太子赵昶登南极洲。此地甚寒,不宜久居。然若他日有变,可为此身最后之退路。”
他们不愿意待著,意味著敌人也不愿意待。
但宋人有天赋,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条件再恶劣也能逃到这里生活下去。
他合上本子,正准备说“回去”,天色忽然变了。
天空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了——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光。从地平线的尽头升起,先是淡绿色,像春天的第一片新叶;然后变成翠绿色,像上好的翡翠被磨成了薄片;接著是粉红色,像少女脸颊上的羞红;最后是紫红色,像皇宫里最深的帷幕。这些光带在天空中流动、翻卷、交织,像一条由光组成的河流,从天的这一头流淌到那一头。
所有人都仰著头,张著嘴,说不出一句话。
“神女。”他喃喃道。
伴读转过头:“公子,您说什么”
赵昶没有回答。他盯著极光的下方——两座雪丘之间,一道狭窄的冰谷。极光的光带恰好垂落在那道冰谷的上方,像一条从天而降的光桥,搭在谷口。
“那边。”他抬手指向冰谷,“孤要去那边看看。”
伴读劝道:“公子,那边看著近,走起来可不近。而且这天气——”
赵昶转头问老船长,“按照这天气,咱们能去哪里並且成功返回么”
老船长沉吟一会儿,回答:“还行。”
“但得快点。我感觉这光不太对劲。”
赵昶已经迈开了步子。
他们在冰谷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极光一直在头顶流淌,顏色越来越浓,从淡绿色变成了深紫色,又从深紫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银白色。赵昶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伴读在后面喊:“公子,慢点!咱们跟不上!”
赵昶没有停。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就在前面,转个弯,就能看见。神女。冰封的。沉睡的。等待著他去拯救的。
他要用他的吻唤醒神女。
周穆王能结缘西王母。
没道理他赵昶不行。
他转过弯。
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多的冰,更多的雪,以及一道巨大的冰裂缝——宽约三丈,深不见底,像大地咧开的一张嘴,正在等著什么掉进去。
赵昶站在冰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冷风从裂缝里涌上来,带著一股远古的、冰冷的、不属於人间的气息。
就在这时,天色变了。
南极洲的天色变化,比朱棣翻脸还快。
前一瞬还是极光流淌的深蓝色天空,下一瞬,极光像被人关了开关一样,倏地灭了。
天空从深蓝色变成铅灰色,从铅灰色变成墨黑色。
狂风卷著暴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能见度从“很远”变成了“眼前”,从“眼前”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
赵昶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聚在一起”,风雪就把他的声音吞没了。
他看不见任何人。
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分不清东南西北。
风灌进他的棉袄,雪钻进他的领口,寒意从四肢向心臟蔓延,像无数条冰冷的蛇。
他试图往前走,但脚陷在雪里,每拔出来一次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多少下的时候,他忘记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
他想,原来这就是冷死的滋味。
不算太难受。就是有点困。然后他倒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是比喻,是真的温暖。
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身上,软软的,厚厚的,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是神女!”
他心想。
他又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
“咕咕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