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看著那张方脸,心里想要吐血。
妈的。
刚受宋人的气,你们这些明人也来凑热闹。
收拾不了宋人,还收拾不了你
他心里盘算著:他是锦衣卫千户,正五品。这个码头上收保护费的混混头子,按大明律,聚眾勒索,杖一百,流三千里。如果他是以锦衣卫的身份站在这里,这个汉子现在已经跪在地上磕头了。
但他不是锦衣卫千户。他是苦力沈大。
沈炼表面上憨厚地笑了笑,心里已经把这个汉子的脸画在了锦衣卫的通缉令上。等这件差事办完,他一定要回来,用这十文钱当物证,判这个人杖一百,流三千里。不,杖两百。剩下的杖数,算利息。
但他没有走。
他在甲板上留了下来,帮管事收拾绳索、清理甲板、搬运剩余货物。
管事看他勤快,也没赶人。
这年头上赶著干活的牛马不多了。
沈炼在甲板上待到天黑,不是勤快——是在观察。
他发现了那扇窗。
轮机舱的侧面,朝向船尾的方向,有一扇小窗。
窗户不大,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位置在甲板下方约一丈处,紧贴水面。
窗户是圆形的,玻璃已经花了,透出来的光昏黄暗淡,显然来自舱內的灯。
最关键的是——窗户没有护栏。
船尾是死角,甲板上的人看不到这里。
从水面攀爬上去,只要不发出太大动静,就不会被发现。
深夜,时机来了。
云层遮住了月亮,海面黑得像墨汁。
顺昌號上的灯火大部分熄灭,只剩桅杆上一盏信號灯,和轮机舱里透出的那点昏黄。
沈炼脱掉外衣,只穿一条短裤,从船尾悄悄下水。
海水冰凉,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没有犹豫,抓住船尾的缆绳,一点一点往上攀。
缆绳湿滑,每上升一尺,手臂的肌肉都在发抖。
他攀到那扇窗户的高度时,停下来,用脚蹬住船壳,稳住身体。
窗户没有锁。
他轻轻推开,一股热浪混著机油味扑面而来。
沈炼钻了进去。
轮机舱比他想像的要大。
蒸汽机臥在舱中央,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锅炉占据了舱室的后半部分,铁灰色的炉壁上铆钉密布,炉门紧闭,里面透出暗红色的火光。
管道从锅炉顶部延伸出来,弯弯曲曲,像巨兽的血管,最后匯入那个巨大的气缸。
沈炼没有时间细看。
他不敢点灯——轮机舱虽然和甲板隔了两层,但光亮在深夜里太显眼了。
他借著外面灯光的微光,从怀中掏出炭笔和一张油纸,开始画。
飞轮。巨大,铁铸的,直径比他还高。边缘有一圈凹槽,皮带嵌在里面,连接到一根横轴。
锅炉。圆筒形,铆钉密密麻麻,像癩蛤蟆的背。炉门是铸铁的,上面有一个玻璃窗口,能看到里面火焰的顏色。
管道。粗细不一,有的比胳膊粗,有的比手指细。走向复杂,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有的弯成u形,有的盘成螺旋。
他不懂这些是什么。
他只能画。
像一个不识字的孩童描摹碑文,依样画葫芦,一笔一划,不敢遗漏任何细节。
沈炼的手停住了。他听见脚步声——从头顶传来,很轻,但在深夜里清晰得像敲鼓。
脚步声从船头方向走来,经过他头顶的甲板,然后停住了。
沈炼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停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沈炼低下头,继续画。
他的手指被炭笔磨出了血,混著机油,在油纸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跡。
天亮前一个时辰,他原路返回。
窗户合上,缆绳下滑,海水再次漫过胸口。
他游回码头,爬上岸,把油纸裹在三层油布里,塞进码头石缝中预先准备好的竹筒中。
然后他穿回苦力的衣服,回到码头上的通铺,倒头就睡。
第二天,他照常上船搬货。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三日后,顺昌號离开泉州港。
沈炼站在码头上,目送那艘铁灰色的商船消失在晨雾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那个收保护费的汉子。
汉子正站在码头边上,对著一群新来的苦力训话。“规矩都听好了,五成。码头上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沈炼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张方脸添了一笔:杖两百,流五千里。多出来的两千里,算这几天搬货的辛苦费。
七天后,那张油纸出现在朱棣的案头。
朱棣把图纸摊开,看了很久。殿中只有两个人——朱棣,和军器监掌事郑永。郑永是大明於工匠一道最有心得的官员,神机营的火炮有一半是他督造的。他跪在地上,盯著那张油纸,额头渐渐渗出汗珠。
朱棣把图纸递给他。
“你看看。”
郑永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陛下,这张图……”他顿了顿,“画得极好。”
朱棣挑眉。
“朕不想知道这人画工如何。”朱棣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朕想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造出来。”
郑永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图纸上一寸一寸移动,从飞轮到锅炉,从锅炉到管道,从管道到气缸。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计算什么。
“臣……可以一试。”他终於开口,“但这张图只画了外观。內部的结构一概没有。臣只能依样画葫芦,先造一个外壳出来。而且这机器消耗钢铁十分之多,钢铁產量有限,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朱棣替他说了:“先把这个造出来。”
郑永叩首:“臣领旨。”
“军器局所有工匠,一半人继续研製火炮,一半人造这个。朕给你三个月。”
即便是没有內部结构,但如此巨大的用铁量,靠人工敲打出来也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
朱棣是个好武的皇帝,军器监的任务一直都是满的。
如何能腾出来这么大的人力时间
但陛下说了,造出来再说。
他只能造。
三个月后,朱棣亲临军器局。
那台仿製的蒸汽机被安放在校场中央,铁灰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著哑光。
从外观上看,它和沈炼图纸上的蒸汽机一模一样——飞轮、锅炉、管道、气缸,比例、尺寸、铆钉的位置,都严格按图施工。
郑永甚至自作主张,在锅炉外壁加了一圈铜箍,看起来更结实。
朱棣围著它走了一圈,没有说话。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点火。”朱棣说。
郑永亲自点燃炉门內的引火物。火苗窜起,舔舐著炉膛內的木炭。
图片上宋人用的是黑乎乎的块状物引火,郑永打听了许久才知道这物应当是煤炭。
大明也有煤炭,但没有普及使用。
於是郑永自作主张换上更好用的木炭,而且是花费了大量金钱烧制出来的顶级木炭。
火烧了约半个时辰,锅炉里的水开始沸腾。蒸汽从管道接口处渗出来,发出嘶嘶的响声,像一条蛇在吐信。
朱棣没有动。所有人都不敢动。
蒸汽压力逐渐升高。管道开始微微颤抖,铆钉处渗出的白烟越来越浓。飞轮颤了一下——只是颤了一下,像一个人打了个寒噤,然后归於静止。
朱棣的目光落在飞轮上。飞轮纹丝不动。
郑永面色如常。
“为什么会不动”朱棣说。
郑永愣住了,反问:“为什么会动”
天地良心,不是说根据图纸仿製么
三个月他加班加点做出来了啊,外观一模一样,甚至还优化了。
也没说要能动啊
朱棣开始回想,他没交代过这机器做出来要能驱动战船么
必然是交代过的。
那么郑永为什么会说不知道
哦!
他知道了,一定是沈炼的问题。
你的图为什么没体现出这机器能驱动船行驶
这么烂的画工,你也配当千户
先贬成百户,等你將具体图纸拿回来,再官復原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