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少主!”一个家臣冲进院子,脸色煞白,“家主……家主重伤!”
大友贞亲的太刀停在了半空中。“在回来的路上……伤口崩裂……死了……”家臣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蚊子叫一样。
大友贞亲的太刀掉在了地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泪。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该吃饭了”,“加固城防。储备粮草。向京都求援。向平家求援。”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等。”
消息传到其他豪族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吓得连夜逃跑,带着家眷和金银细软躲进了山里;有的人开始加固城墙,囤积粮草,准备死守;有的人派人去大齐军营,秘密联络,准备投降;有的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喝酒、打猎、赏花,但他们的手在抖,心在慌,夜里睡不着觉。整个九州,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溢出来。
“天兵”之名
菊池村的百姓是第一批知道“天兵”这个名字的人。
那天傍晚,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偷偷跑到海边,躲在礁石后面,远远地看着那片营地。他们看到了那些高大的士兵,那些黑色的铁炮,那些白色的帐篷,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他们看到了武松——那个浑身是血、双刀出鞘、像铁塔一样的男人;看到了鲁智深——那个扛着禅杖、光头反光、像罗汉一样的和尚;看到了张顺——那个从水里冒出来、浑身湿透、像鱼一样的人;看到了李俊——那个穿着海蓝色戎装、脸上没有表情、像将军一样的男人。
“他们不是人。”一个年轻人低声说。
“对。不是人。是神。是天上下来的神。”
“天兵。天兵天将。”
从此,“天兵”这个名字就在菊池村流传开了。百姓们说,天兵是从天上来的,是来救他们的。他们不抢,不杀,不欺负百姓。他们用丝绸换萝卜,用盐换鱼,给孩子们糖吃。他们是好人。是神。是救苦救难的天兵天将。
消息传到了附近的村子,又传到了更远的村子,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百姓们说,天兵来了,天兵来救我们了。那些武士,那些豪族,那些官差,他们抢我们的粮食,抢我们的钱,抢我们的女人。天兵来了,他们就不敢抢了。
消息传到了大宰府,传到了九州各地。武士们说,天兵是从地狱来的,是来杀他们的。他们的火炮一发能炸死几十个人,他们的连弩一次能射一千支箭,他们的骑兵快如风,他们的步兵硬如铁。他们不是人,是鬼,是修罗,是恶魔。豪族们说,天兵是从大齐来的,是来打日本的。他们要的不是几个村子,不是几座城池,是整个九州,整个日本。他们不可战胜。投降是死,不投降也是死。但投降也许还能活。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所有人都知道的是——天兵来了,九州的天变了。
少贰资能趴在那顶帐篷里,浑身是伤,动弹不得。他的小腿上的箭伤已经被军医处理过了,箭头取了出来,伤口缝了七针,缠着白布,白布上渗着血。后背上的擦伤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层厚厚的油漆。喉咙上的勒痕又红又紫,像一条蛇缠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贵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少贰大人,这是大都督让我交给你的。你看看吧。”他把信放在少贰资能面前。信是用汉文写的,少贰资能看不太懂,但王贵给他翻译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简单——投降,纳贡,大齐保你平安。不投降,大齐踏平大宰府,杀光所有人。附注: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没有答复,大齐攻城。
少贰资能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是少贰家的家主,是大宰府的少贰,是九州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怎么能投降?怎么能纳贡?怎么能向支那人低头?他闭上眼睛,想起了那些尸体。那些被火炮炸死的、被弩箭射死的、被骑兵砍死的、被步兵捅死的尸体,有他的亲卫,有他的家臣,有他的族人——年轻的、苍老的、熟悉的、陌生的。他想起他们的脸,有的带着惊恐,有的带着困惑,有的带着绝望,有的带着解脱。他想起他们的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半睁半闭。那些眼睛,像在看他,像在问他——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我们?你为什么让我们去送死?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帐篷是白色的帆布,阳光透过帆布,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他的妻子,想起他的孩子,想起他的家。他想回家,但他回不去了。因为他是俘虏,他的命在大齐手里,他的家族的命也在大齐手里。
他叹了口气,拿起笔,在劝降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因为他手在抖。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清楚。写完,他放下笔,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流进了耳朵里。
王贵拿起劝降书,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少贰大人,你放心。大齐不会亏待你的。大都督说了,只要你配合,保你平安。你的家人,也不会受到伤害。”少贰资能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王贵知道他没睡着,他在想事情,在想他的家族,在想他的未来,在想他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王贵走出了帐篷,把劝降书交给了李俊。李俊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他把劝降书折好,放进怀里。“派人送到大宰府去。”他对王贵说,“用最快的马。告诉他们,三天。三天后,没有答复,攻城。”
王贵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