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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三千精兵一触即溃(1/1)

少贰忠元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议事厅里那些狂热的火焰上。主战派的年轻武士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太刀不知道是该举着还是该放下。有人悄悄地把刀插回了鞘,有人退后了一步,有人低下了头。那些“决一死战”的喊声还回荡在空气中,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苍蝇,嗡嗡嗡地撞在墙壁上,渐渐消散。

少贰忠元站在那里,左肩上的白布渗着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他伸手解开了左肩上的绷带,露出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伤口不大,但很深,是弩箭射穿的,圆圆的,黑黑的,像一只眼睛。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黄白色的脓水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厅内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转过头去不敢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支那人的弩箭射的。”少贰忠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三棱箭头,血槽很深,射进去的时候不疼,拔出来的时候疼得想死。箭杆上刻着血槽,血堵不住,一直流,一直流。我用布条缠了又缠,缠了又缠,血还是往外渗。”他重新把绷带缠上,动作很慢,每缠一圈都皱一下眉头。

“诸位大人,你们知道支那人有多少弩箭吗?一千支,一次射一千支。不是一支接一支,是一千支同时。像暴雨,像蝗灾,像天上下刀子。你躲不开,挡不住,跑不掉。你只能趴在地上,祈祷那些箭不要落在你头上。我趴在地上,亲眼看到我身边的同伴被射成了刺猬。他的铠甲是竹编的,箭能射穿,一穿一个洞。他的身上钉着七八支箭,像一只刺猬。他的脸朝下趴着,血从他身下流出来,流到我的脸上。温热的,腥甜的。”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画面。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唇在哆嗦。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怕的不是死,是那些回忆。那些画面,像用刀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抹不掉。

“火炮更可怕。一声巨响,大地都在抖。你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就倒下一片人。不是一刀一个那种倒,是整片整片地倒,像被风吹倒的麦子。有的人被炸断了腿,拖着残肢在地上爬;有的人被炸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有的人被炸飞了脑袋,脖子喷着血柱,身体还在往前冲。”他睁开眼睛,看着少贰资景,“资景少爷,您说要决一死战。您见过那种场面吗?您闻过那种味道吗?硝烟味、血腥味、焦肉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闻一口就想吐。您听过那种声音吗?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马嘶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地狱里的交响曲。”

资景的脸更白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手在哆嗦,整个身体都在哆嗦。他想说“我不怕”,但他知道他在撒谎。他怕了,怕得要死。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些他没见过、但少贰忠元描述出来的画面。那些画面像一群蝙蝠,在他脑子里扑棱棱地飞,撞得他头疼。

“三千精兵,一触即溃。”少贰忠元的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大人,你们知道‘一触即溃’是什么意思吗?不是打不过才跑,是连打都没打就跑。火炮一响,阵型就乱了;弩箭一射,人就倒了;骑兵一冲,队伍就散了;步兵一碾,人就没了。从开炮到收兵,不到半个时辰。三千人,不到半个时辰,死的死,跑的跑,降的降。少贰大人被俘,岛津大人战死,大友大人重伤。九州最强的三家,一天之内全完了。”

他转过身,面对少贰资元,单膝跪地。地板被他跪得“咚”一声响,像一记闷雷。

“少贰大人,臣不是怕死。臣是不想让更多的人去送死。大宰府现在有多少兵?两千?三千?加上临时征召的百姓,凑一凑,也许能凑五千。五千人,比少贰大人的三千人多,但能打赢吗?支那人的火炮不会因为人多就炸得少,支那人的弩箭不会因为人多就射得偏,支那人的骑兵不会因为人多就跑得慢,支那人的步兵不会因为人多就砍不动。”他抬起头,看着少贰资元的眼睛,“三千精兵一触即溃,五千人又能怎样?无非是多流一点血,多死一些人。”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少贰资景都不说话了,他的太刀早已插回了鞘,他的头低着,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几个主战派的年轻武士悄悄地退到了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少贰清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厅中央。拐杖敲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站在少贰忠元身边,看着少贰资元。

“少贰大人,”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老臣跟了少贰家三代,见过少贰家的荣光,也见过少贰家的低谷。老臣不怕死,老臣活了七十六岁,够本了。但老臣怕少贰家断子绝孙。资景少爷还没成家,他还没有孩子。如果今天他带着人冲出去死了,少贰家就绝后了。几百年的家业,就断了。”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老臣说这些,不是怕支那人,是怕我们自己做错决定。打,打不过;降,不甘心;跑,没地方跑。那怎么办?”

所有的人都看着少贰资元。少贰资元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那封劝降书,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泪。不是害怕,是痛苦——那种明知前路是深渊、却不得不往前走的痛苦。

“忠元,”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告诉过我,支那人不是人,是天兵。天兵下凡,不可战胜。那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降?降了,少贰家的名声就毁了。不降?不降,打不过,城破人亡。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少贰忠元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在剧烈地打架——降,还是不降?他想起那些死在沙滩上的同伴,想起那些被火炮炸碎的尸体,想起那些被弩箭射穿的战友,想起那些被骑兵砍掉的脑袋。他想起少贰资能被武松从马上拎下来的那一刻,像拎小鸡一样。他想起岛津忠久的尸体,胸口被弩箭射穿,刀尖插在沙地里支撑着他的身体不倒。他想起大友能直的惨叫声,左肩被弩箭射穿,被手下抬着跑,跑了几里路伤口崩裂,死在了路上。

“守。”他终于说出这个字,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不降,不打,守。守城,等援军。把城门关起来,把城墙加固,把护城河挖深,把粮草储备好。支那人的火炮再厉害,也不能把城墙炸塌;支那人的弩箭再多,也不能射穿城墙;支那人的骑兵再快,也不能飞过城墙;支那人的步兵再硬,也不能撞破城门。”他抬起头,看着少贰资元,“少贰大人,臣请命,负责加固城防。臣用这条命担保,一个月之内,支那人攻不进来。”

厅内的气氛又变了。那些低垂的头抬了起来,那些恐惧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些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少贰资景抬起头,看着少贰忠元,眼中满是敬佩。他从来没有敬佩过一个人,除了他的父亲。但今天,他敬佩这个瘸了一条腿、肩膀上还带着伤的老兵。

少贰资元站起来,走到少贰忠元面前,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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