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时间流动的痕迹。

只有一扇门。

门以整块混沌玄玉雕琢而成，高九丈九，宽三丈六，表面光滑如镜，不刻一字一纹。

门缝紧密，不知其厚几许。

门后，是沉寂万年的黑暗。

此刻，黑暗深处——

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它没有睁眼，没有呼吸，甚至没有任何生命该有的气息。

它只是一道意念，一道被封印万年、与“破军”碎片纠缠共生、早已分不清你我界限的意念。

它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那扇门外，万年后终于再次出现的、与它同源的脉动。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存在的方向。

——像是一具埋藏万年的骸骨，在墓穴深处，轻轻侧首。

万年前，它败了。

万年后，又有人来了。

它会看着。

看着这个新的“宿主”，如何走它没走完的路。

走到尽头时——

是破茧重生，还是与它一般，永堕沉沦？

黑暗没有答案。

只有那扇门，静静伫立。

等待三个月后，被推开的一瞬。

三个月。

九十天。

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一次寻常闭关的零头。对于那些在武运长城上镇守了十年、百年、甚至更久的老兵而言，更只是弹指一挥间。

然而，这九十天，却比他们经历过的任何一场血战都更加漫长，更加煎熬。

因为他们在等。

等一扇门打开。

等一个万年前便已埋下的因果，在这个时代，结出它注定要结的果。

萧寒生每日清晨，都会站在丙字区域最高的那座烽火台上，眺望北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肉眼看去，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一望无际的冻土，以及天地交接处那一道永远不散的、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晕。

那是蚀骨渊的方向，是罗睺蛰伏疗伤的地方。

但他看的不是那里。

他看的，是脚下。

是这绵延万里、镇压北溟三千七百载的武运长城之下，那片被遗忘的废墟。

刑战曾问过他：“你能感觉到那扇门吗？”

萧寒生没有回答。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他“感觉”到的，不是一扇门。

而是一个……存在。

那存在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它只是一团极其模糊的、蜷缩在无尽黑暗深处的意念。

但这意念实在太庞大了，庞大到即便隔着数百丈的岩层、隔着上古封印的层层阻隔、隔着万年的岁月，依然能让他眉心的“贪狼”印记，每时每刻都在脉动。

那脉动，不是恐惧，也不是渴望。

是一种……等待。

它在等他。

就像万年前，它也曾等待过另一个人。

“又在发呆？”

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寒生回头，看到韩冲拄着那面伤痕累累的巨盾，一瘸一拐地登上烽火台。

老兵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但他不肯老老实实躺着养伤。

韩冲说，躺久了骨头会生锈，生锈了就提不动盾，提不动盾还叫什么老兵。

“韩老。”萧寒生微微颔首。

韩冲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也望向北方。

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是回忆还是感慨。

“老子在这城墙上待了四十年。”韩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四十年里，见过妖魔攻城大大小小不下两百次。见过的人，活着的，死的，加起来能填满三个万人坑。”

“但这九十天，是最他娘的怪的一次。”

萧寒生侧头看他。

韩冲啐了一口，不知是啐妖魔还是啐这诡异的平静：“那些畜生，明明在三个月前还跟疯狗似的往城墙上撞，连罗睺那老魔头都亲自下场了。可现在呢？这都过去二十多天了，连个屁大的妖崽子都没见着。”

“反常。”他总结道，“太反常了。反常到老子心里直发毛。”

萧寒生沉默片刻，道：“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进去。”

韩冲转过头，独眼盯着他。那目光有一种老兵特有的，看透生死的平静。

“小子，”韩冲忽然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萧寒生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个趔趄，“老子不管你是什么‘贪狼’宿主，也不管那扇门后面有什么。老子只知道，你小子是个好样的。”

“那天在密室外面，老子被那个老杂毛定住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子要是能动，一定冲进去，把那老杂毛的脑袋拧下来。”

“可惜老子动不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但你小子没有怂。你从头到尾，一步没退。”

“这就够了。”

“当兵打仗，怂了就是死。你不怂，老子放心。”

萧寒生看着这位相识不久、却已共同经历生死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冲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下烽火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别他娘的这副表情。老子活不了几年了，但你小子还年轻。三个月后，要是真能从那扇门后面活着出来——记得到不倒阁请老子喝酒。”

“老子等着。”

声音消散在风中。

萧寒生站在原地，目送那道佝偻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城墙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