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剑光,划破北溟阴沉的天空。
谢惊鸿立于剑上,衣袂猎猎,青丝飞扬。
离开洛神山已有七日,以她的速度,再过三日,便可重返武运长城。
但她飞得并不快。
不是不能快。
是不想快。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那枚从小叔叔处得来的“一念剑印”,此刻正安静地蛰伏着,如同一枚沉睡的种子。
她不知道这枚剑印究竟能做什么。
小叔叔只说,那是他此生唯一一道未能斩断的念头。
可她不明白——念头,如何能化作剑印?念头,如何能帮她?
她想问,但剑庐的门已经关上。
她只能自己找答案。
三日来,她无数次尝试以神识探入那枚剑印,却每一次都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轻轻推开。那力量没有恶意,只是不允许她窥探。
它在等待什么。
等待她真正需要它的那一刻。
谢惊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
北溟的寒雾渐浓,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落。远处,那道她已熟悉的、横亘天地的巨墙轮廓,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武运长城,快到了。
萧寒生……还好吗?
这个念头刚浮现,她便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将那一丝莫名的悸动压回心底。
惊鸿剑光骤然加速,如同一道真正的惊鸿,穿透层层寒雾,向着那道巨墙疾掠而去。
武运长城 指挥塔。
岳擎天负手立于塔楼窗前,望着下方来来往往忙碌的守军。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如山岳,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压弯。
但刑战知道,那只是表象。
刑战沉默了一息,道:“玄真子在长城蛰伏期间,共接触过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七十三人已排除嫌疑,五十二人仍在调查,剩下的十二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
“最早的一个,死在玄真子身份暴露后的第二天。最晚的一个,昨夜刚被发现——死在自己的营房里,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灵力波动残留。就像一个正常人睡着后,再也醒不过来。”
岳擎天没有回头,但刑战分明感觉到,他周身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瞬。
“灭口。”岳擎天道,“他在清理痕迹。”
“是。而且手段极其干净。暗影卫的仵作和阵法师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如果不是知道他是被灭口,我们甚至会以为那个人真的是寿终正寝。”
“修为?”
“元婴后期。”
岳擎天沉默了。
元婴后期,放在哪里都不算弱者。
能在这样的修士身上,不留任何痕迹地杀人……玄真子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刑战。”
“属下在。”
“从今日起,所有接触过玄真子、且未排除嫌疑的人,无论身份高低,一律隔离软禁。抗命者,视同内奸,就地格杀。”
刑战一震:“盟主,这其中……有两位是文渊阁派来的阵法师,还有一位是大雷音寺的护法武僧。若强行隔离……”
“老夫亲自去解释。”岳擎天终于转身,熔岩般的眼眸中,是刑战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决绝,“告诉他们,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若有得罪,事后岳某负荆请罪。但此刻——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是!”
刑战领命而去。
塔楼内,重归寂静。
岳擎天重新望向窗外。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整座长城镀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那光芒落在他脸上,却驱不散眉宇间那道越来越深的阴影。
三个月。
九十天。
才过去二十六天,已觉度日如年。
他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道因罗睺而留下的暗伤传来的隐痛。
他不怕死。
他只怕,在自己死之前,没能守住这道墙。
没能守住那扇门。
没能守住那个叫萧寒生的年轻人。
柳白仙临走前,没有嘱托他什么。但岳擎天知道,那位剑圣燃尽道果时,最后的目光,落在谁身上。
他承了这份托付。
哪怕这份托付,比这整座长城的重量,还要重。
地底深处,
今夜无月。
萧寒生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密室内,双目微阖,神识沉入丹田,与“贪狼”碎片默默相对。
二十多天来,这是他每晚必做的功课。
不是修炼,不是炼化,只是……陪伴。
碎片已不再像最初那般桀骜不驯,也不再像得知“破军”存在时那般惊惧瑟缩。
它静静地悬浮在丹田深处,暗金色的道纹以某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流转,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在有节律地跳动。
但与它“共生”越久,萧寒生便越能感受到,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某些极其复杂、极其古老、连碎片自己都无法言说的……记忆残片。
那些记忆残片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些极其模糊的、近乎本能的“感觉”。
比如现在。
萧寒生的神识刚刚触碰到碎片边缘,便感到一股极其微弱、极其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纪元的情感波动,顺着那若即若离的联系,缓缓流入他的心神。
那是一种饥饿。
不是普通的饥饿。
是那种被困在无尽黑暗中、不知岁月几何、唯一能感知的便是“需要”的饥饿。
是那种在饥饿中逐渐迷失自我、分不清“我”与“它”的饥饿。
是那种最终被饥饿完全吞噬、沦为只知吞噬的活死人的……绝望。
萧寒生心神一凛,下意识便要切断与碎片的联系。
但他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用神识轻轻“抱住”那片正在传递绝望记忆的碎片,如同抱住一个在噩梦中颤抖的孩子。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陪着它。
很久之后,那股绝望感缓缓消退。
碎片表面的暗金色道纹流转的速度,似乎……慢了那么一丝。那不再是压抑的慢,而是一种放松后的慢。
然后,萧寒生又一次“听”到了那个意念。
依旧是模糊的、遥远的、仿佛从万年前传来的回响:
……谢谢你……
萧寒生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