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驶入沈氏集团地下车库。叶栀梦磨磨蹭蹭地解开安全带，又磨磨蹭蹭地推开车门，脚步迟缓地跟在沈砚辞身后。她刻意落后两步，盯着他挺括西装下摆随着步伐划出的冷硬线条，心里那点不情愿像投入水中的泡腾片，滋滋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专属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金属厢壁光可鉴人，倒映出她微微蹙眉的脸和他沉静的侧影。密闭空间让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无所遁形，丝丝缕缕缠绕过来。叶栀梦屏住呼吸，将自己缩进角落，目光死死锁住跳跃上升的红色数字，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
沈砚辞的余光将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随即又压平，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上午把上周搁置的‘云栖’园林景观初稿复核一遍，重点看植被配置与空间动线是否冲突。”
叶栀梦抿了抿唇，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掌心：“那个方案……之前评审会已经基本通过了。”
“基本通过，不是完美。”沈砚辞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截，“我要的是无可挑剔，不是将就。”
心口那点憋闷的气又鼓胀起来。叶栀梦知道辩驳无用，只能从喉咙里挤出闷闷的一声：“知道了。”
电梯发出清脆的“叮”声，门向两侧滑开。沈砚辞率先迈出，步伐从容。走了两步，他像是忽然想起，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声音不大，却清晰无误地递到她耳边：“下班前，把修改意见和调整后的平面图，送到我办公室。”
说完，他再未停留，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高层专属区域的走廊拐角，留下一路隐晦的探究目光。
叶栀梦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混合着中央空调凉意与淡淡香氛的空气，才认命般朝着设计部的方向挪动。
刚踏进设计部所在的楼层，还没来得及走到自己的工位，邻座的林姐已经眼尖地瞥见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马克杯，身体探过隔板，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熟稔的八卦光芒：“栀梦，刚在楼下……我看见你是跟沈总一辆车来的？”
叶栀梦的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慌忙摇头：“没、没有，就是正好在地下车库碰到了。”
“碰——到——了？”林姐拖着长音，眉毛挑得高高的，显然半个字都不信，“沈总的专属车位在B区最里面，跟咱们普通员工的E区隔着一整个车库呢，这‘碰到’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吧？”
她声音虽压着，但周围的几个同事早已竖起了耳朵。斜对面的小李也转过身，加入“审讯”行列：“就是啊栀梦，别瞒着我们了。上次‘绿野’那个项目，王总监在会上被沈总批得差点当场辞职，可轮到你这部分，他愣是一句重话都没说，还让你‘回去再细化一下就行’。这差别待遇，啧啧。”
“何止啊，”另一侧的小张也凑过来，掰着手指头数，“团建那回，沈总居然亲自来了，还只跟你去花海那边。晚上停电的时候，有人看见沈总就在你旁边……还有昨天，顾工好心想帮你看看图，没五分钟，总裁办的电话就直接打到总监那儿了……”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更多的是善意的调侃和好奇，并无恶意，却让叶栀梦如坐针毡。她感觉自己像被放在聚光灯下，每一处细节都被放大检视。她想解释，说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照拂，是“小叔”的责任感，可话到嘴边，却无比苍白。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那些越过界限的凝视、不由分说的维护、黑暗中紧握的手，仅仅是“长辈”所为。
“你们别乱猜了，”她最终只能无力地抗议，耳根红得几乎透明，“沈总……他只是要求比较严格。”
“哦——严格——”林姐拉长语调，笑得意味深长，“确实‘严格’，只对你一个人的行程‘严格’汇报，‘严格’到每天下班都得去他办公室‘单独汇报工作’。”
哄笑声轻轻响起。叶栀梦彻底败下阵来，把发烫的脸埋进手臂，趴在桌子上装死。“我要改图了，总监催得急……”
同事们见她羞窘得快要冒烟，这才笑嘻嘻地散去，留下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心乱如麻。
一整天，她都强迫自己专注于面前的“云栖”项目图纸。线条、数据、植物名录……她试图让这些冰冷专业的东西占据全部思维，将那张时而冷峻时而灼热的脸驱逐出去。可思绪总是不听话地飘远。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水景设计，会想起民宿那晚冰凉的雨滴和他温热的怀抱；看到图纸角落的亭子，眼前就浮现出团建时昏暗露台上他逼近的身影。
修改意见其实并不难落实。沈砚辞指出的几处问题确实存在，只是之前被忽略了。她逐一调整，将紫藤花廊的走向微调，使其更契合主要观景视线；把儿童活动区边缘过于茂密的灌木换成低矮的观赏草，增加安全性也拓宽视野。每改一处，她都能想象出他审阅时会说什么，眉头会如何蹙起，或是指尖会在哪个细节轻轻点下。
这种不自觉的、对他的思维模式的揣摩和迎合，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太过熟悉他。
下班时间将至。叶栀梦将修改好的图纸打印出来，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电子版，确认无误后，才抱着文件夹，步履沉重地走向通往顶层的专属电梯。
电梯匀速上升，失重感轻微。她看着镜面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只是送个文件，公事公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总裁办公室外间，首席秘书周婕看到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叶小姐，沈总在里面，您直接进去就好。”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沈砚辞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讲电话，背影挺拔，夕阳的金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听到声音，他侧过半边脸，对她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又继续对着话筒那头交代了几句，才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