笥檀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的可挖掘性,声音缓和下来。
“你是谁很有名吗”
叫阿域的年轻人笑起来,和善羞涩,像是圣堂那些吟唱者在祈福广场上露出的职业性微笑。
“没有没有,我是一个普通人,只是以前在城里做人口记录员,所以三千一百五十五户,大家多多少少还是都认得我的。”
笥檀估算了一下人数,发现这个“城”远比想象中的小很多,连四区都赶不上,更别说中心区的城里了。
一个令人不快的盒子,他居然不自觉地有些同情那些怪物,为什么,因为是同类吗
“你不会害怕我吗”他问。
“怕你”阿域愣了一会儿,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又笑起来: “不,怎么会怕呢跟你比起来,我们发现自己生活得不真实才是最可怕的。”
“我们”
见笥檀像是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他指指三两成群放风的人。
“我们,是说被带到这个区的所有人,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被聚在这里只因为……我们都是清醒过来的人。”
在明白这句话的瞬间,笥檀只觉得如浸冰水,全身每根汗毛都耸立起来。
那个中年人说没有人听他说话,不是因为没有人相信,而是这些人比被逼疯了的中年人更清醒。
难怪独眼很轻易就接受了他“外来者”的身份。
“你是说,这里所有人都发现有什么不对”
阿域仔细考虑一下: “应该说,照我这几天跟他们聊天的解来看,所有意识到的人都被带来这里。就我个人来说,在我开始猜测这里存在的合理性时,警车就开到门前了。”
“虽然我没有机会去验证我的猜测,但是你看,我,一个遵纪守法认真工作的人,现在在这里,也侧面证明了我的猜测。”
“所以我们也根本没有可以出去的机会,会有人取代我们在城里的位置,就像我们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城里的户数一直没有变过,我很清楚这个,消失的人会被取代,我也是因为天天和这个打交道才发现的。”
“和这里一样,我上午听到卡车声了,不知道这次会来几个人。”
阿域推了推眼镜,像是在说一句最正常不过的话: “卡车送来新人了,不知道今天有谁会死。”
笥檀只觉得有股凉气从脊背爬上来,猛地回头看向禁闭室的方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独眼。
高耸的围墙上不满带刺的铁丝,唯一一处铁门外站了警卫。
如果是平时,只需要几秒钟,他就可以出这里出去,可是眼下……他能动吗他能为了一个独眼擅自行动吗
“你想做什么”阿域诧异地看着他: “外来人,你不会是在关心独眼吧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带来这里的人不可能再出去的,死掉只是早晚的问题。”
笥檀没有动。
瞬间的冲动过后,他当然知道阿域的话是对的,可也正是如此,他才开始认真打量眼前的人。
“可是你看起来并不怕”
“我吗我清醒之后回忆过去,发现我已经活了不知道多久,每天重复差不多的生活。这么算来,我应该是个活了很久的人。”
阿域又对他友善一笑: “想活着是本能,但我既然已经清醒了,就想选择自己的活法——所以我找你来了。”
笥檀没法把眼前这些人想做虚拟幻想。
无论是疯癫的中年人,贪婪的室友,阴郁的独眼还是这个冷静的阿域,在他从前接触过的人里都有相似的影子,太真实了。
“找我么我可不是什么救世主,你没看到现在咱们都是一样的,我也出不去。”
他顿了一下,冷静的人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帮他解答很多疑惑。
“就是因为没见过我,你就确定我是外来人”
不光是阿域,连独眼都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还是说,你们这里来过其他外来人”
“没有,不过我们这里流传一首童谣,里面有一句话,”阿域向天空举起双手,仿佛吟唱一样念着: “背负两种人生的不速之客,叩开紧闭的大门,一切都会崩塌。”
笥檀心里跳了一下。
两种人生,不速之客,这毫无疑问指的就是他,难道这里的主人在很早前就知道他会来
“什么是崩塌我该怎么做”
对此,阿域也无法回答: “我也不知道,其实连你的身份,我也只是猜测,毕竟这里从来没有外来……”
他话音未落,笥檀忽然擡头,看向远处的一栋塔楼。
这沉闷的爆炸声,是他最熟悉不过的。
果然,烟和火很快从窗口涌出。
如果没有记错,那是简山南今天执勤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