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光

绎光从孵化器的侧门出门，这里并不是距离住所最近的出口，但他仍然习惯这么走。

因为这里会路过那扇熟悉的门。

住在那里的人早已经换了，甚至没有人会再提起卫长老，他就只站在路口那里远远看了一会儿，便竖起衣领，挡着直往脖子里钻的冷风，走开了。

可没走几步，他又顿了一下，虽然和记忆里的声音不一样，但的确是有人叫他。

“绎光!”

拐角处果然有人在向这边跑来，连挥手的姿势都和从前一样，只是已经长大许多。

绎光恍惚了一下，觉得那人跑过来之后，还会拉着自己急忙忙向前走，抱怨着催促——你怎么才来，饭早都做好了，我快饿死了。

而走进那扇敞开的门后，有老师带着熟悉的笑容招呼他坐下

——绎光，别一个人在外面住了，家里有地方，正好小澜也喜欢你，你要是过意不去，得空帮我看着他做功课。比起我来，他可更听你的话。

绎光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温暖的幻觉被冷风吹走，前面不远还是被改装过的门，已经不会再向他敞开了。

幸好还有人向他跑来，这并不是错觉。

“绎光!”

卫澜的脸颊有些红，睫毛上湿漉漉的，都是呵出的气，看样子在冷风里站了不是一时半会了。

绎光习惯性地给卫澜把风帽带上，声音中有许多责备: “在这儿干什么呢冻成这样也不知道躲躲”

其实就算不等到回答，他也能想到，自己路过这里是习惯，而卫澜今天是专门守在这里的。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卫澜跺了跺脚，向街角一指: “你今天忙吗，能不能抽出点时间一会儿就好。”

这里是他们都熟悉的小店，过了这么多年，格局装饰几乎都没什么变化，只是变得愈发陈旧。

他们从大堂穿过，找了个从前常来的小独间，里面甚至连墙上挂的涂鸦贴纸都还在，跟记忆里一样。

“你也很久没来了吧。”

绎光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到卫澜把桌上的两个酒杯都斟满，推了一杯过来，忍不住勾动嘴角笑了笑: “小澜也长大了。”

他们从前来的时候，小澜还都是乖乖地喝着果子汁。

身边的环境没有变，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时刻提醒着他，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找我有事”

老师故去之后，他们的联系也少了，有时候甚至是他故意避着卫澜，想必卫澜也很清楚这一点。

“我……”卫澜被这个问题搞得忐忑起来，手指在杯子上摩挲很久，才吞吞吐吐地问: “我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三天前的晚上去哪儿了”

绎光的目光一凝，却仍平静回答: “每天都一样，从圣堂出来之后回家，怎么了”

“工作到那么晚吗”

“看实验进度，有时候通宵也是有的。”

卫澜半晌没有说话，呼吸慢慢沉重起来，在灌了一口酒之后，再开口像是豁出去似的。

“你的家不是住在城南吗为什么已经将近半夜了，你还在往西走平时你也是这么走的”

“巧铜店，你对这个地方耳熟吗”

“昨天有十来个叛道者冲击圣堂，还有两个人带了危险品。有几个人交代了，他们前几天在巧铜店碰头的。”

“你……你去那儿干什么去见什么人了”

一连串的问题用光了他积攒已久的勇气，再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绎光像是不认识他一样，平静地与他对视许久，反问: “你这么问，是想让我承认什么还是想直接给我定罪跟那些叛道者一起”

“没有!”卫澜忙否认，气势先软下来: “我是想说……前段时间还在封城，好不容易解禁了，那些叛道者又不安分，你不要四处走动，免得被人误会。”

他没有得到绎光的回答，对方沉默的目光让他十分不安，现在的绎光似乎与记忆中的判若两人。

“绎光，你……只是顺便路过的……对不对”

绎光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不答反问: “小澜，你这些年在圣堂里过得好不好”

卫澜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回答: “挺好的，每天工作都很满，不过也都很习惯了。就是看你一直很忙，所以……所以也没好意思去打扰你，其实我早就想找你……”

“既然工作很慢，”绎光看着他浅笑: “怎么还有闲心监视我”

更多的恐慌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卫澜提高声音: “绎光，你跟那些叛道者没什么关系，对不对”

绎光不置可否: “有关系怎么样没有关系怎么样你会去向圣堂告发我吗”

卫澜被噎住。

“小澜，我真羡慕你，可以对从前的事都不计较，可惜我不行。”

卫澜在这话中倒冷静下来，往日的伤疤被戳得疼，他深呼吸几口气。

“绎光，你在介怀父亲的事吗我是他的儿子，我比谁都忘不掉。”

“但是父亲临走之前，我去忏悔室见过他一次，他亲手把不屈给我，还交代我许多话。”

“他说不管以后走到哪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跟圣堂，跟任何人都无关。”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所有人都能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