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也许不知道,我对从前的事没什么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所以呢,我刚刚有个猜测……”
“不许猜!”简山南忽然粗暴地打断他的话。
“我猜,我会不会是……”
“不许猜!”
笥檀被摔在地上,在四周岩壁挤过来之前,一双手撑在他脸颊旁,将岩壁再次推开。
“不许猜!听到没有!”简山南的声音几近狰狞。
“好好,不猜就不猜了,我猜不到行了吧,”笥檀举起手,先是摸到被汗水濡湿的金发,又抚摸到线条清晰分明的下颌上: “哥哥为了叫醒我,费了不少力气吧,我们真的还能走出去吗”
“能,”他的手被人握住: “很快的。”
“为什么不要我帮忙”笥檀轻声问。
这一次没有声音回答他。
笥檀仰面躺着,双臂抱在胸前,自言自语似的。
“这些年我跑过不少地方,每个区的晶石都收到过,也见过不少转化晶石能量为武器的吟诵者和雇佣兵。”
“任务结束之后,我常常见到兑换晶石的人,也有人找我兑换。”
“起初我还很纳闷,同样是晶石,拿出去在哪个区都一样能花掉,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兑换呢后来我才发现……”
简山南忽然盖住他的嘴: “笥檀,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
笥檀伸舌尖一舔,那只手像被灼伤一样飞快移开。
“怎么说呢,虽然说我们这行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但想活得长久,还是把脑子带上比较好。”
“我后来才发现,他们都是固定只能使用一种晶石。今天听了你讲的,我猜测,应该是七区方尖塔蓄积能量的载粒子各有不同,对吗”
简山南沉默许久,知道不可能阻止他思考下去,才涩声回答: “是……”
笥檀对于他难得的诚实表示满意。
“在这一点上,我跟他们不一样。之前我以为那是因为他们太弱了,知道我在这里观察过你之后才知道,原来只有我是这样。”
“也幸亏你告诉我关于载粒子的事,否则我现在还真是在云里雾里。”
“这里的载粒子浓度很高,高得甚至以白雾的形式出现,肉眼可见。”
“可是你出手拦我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雾气向你那边流动,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利用它们,不想或是不能。”
“而眼下,”笥檀的手摸向旁边的岩壁: “这些东西里含着浓度更高的能量体,你居然还用最笨的方法带我出去。所以我肯定,你也只能用特定一种载粒子,对吗”
“你真是笨啊,宁愿自己累死累活,也不肯向我求助,是不想让我意识到这种事吗”
简山南不得不缴械投降。
“笥檀,你猜的都对。早知道你能到这一步,我不如早点找你帮忙。但是……”他忽然按住笥檀就要伸出去的手: “出去之后,不许你对任何人提起!”
“提起什么哥哥也不是万能的”
“别跟我嬉皮笑脸!”简山南急了: “不许你跟人说,你可以用得上所有晶石!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没有,我还没那么蠢,”笥檀捏捏他的下颌,嗤笑出声: “看在你这么紧张的份上,我就暂时原谅你说了那么多谎。起来吧,哪个方向,我带你出去,就当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简山南在指尖搓亮一点光亮,与笥檀笑盈盈的目光对视片刻,叹了口气,慢慢坐起身。
“那就……麻烦你了。”
坚硬的岩壁在笥檀的手掌下神奇地凹陷下去,原本空空的手中凝出卡尔古斯塔夫无后坐力炮。
他一个挺身跳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狗日的,居然敢偷袭我,”他将炮筒往肩上一扛,向简山南一摆头: “哥哥给我照个亮,我给你搞点热闹的动静!”
***
四周的墙壁发着微光,勉强能看清身边的情况。
卫澜觉得倒不如看不到,每察觉一次山壁在跳动,他的心就往嗓子眼挪一点。
这是殿下给他的屏障,让他不至于被陡然收紧的洞xue夹成肉饼,但也同样无法向前再进一步。
在笥檀消失的瞬间,殿下也跟着消失,这让他很不能理解,也不敢问。
这次出任务的目的仍然不明朗,殿下代表的是圣堂最高的权威和机密。
既然话里说三分藏七分,那背后的事都不是他该去深究的,他只要尽好身为记录者的职责就可以。
不屈分散在他四面,等待着他的命令。
这山壁是能量体,他已经检测出来了,磁密度,能量波长,幅值频率,甚至是呼吸起伏对能量场的影响都详细记录下来,就再无事可做。
无事可做令人害怕,或者说刚刚的噩梦才是不最愿回想的。
他梦到了父亲,恍恍惚惚的影子。
有时候是父亲让他摸那支笔,手把手地教他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记录者。
记录者是历史的影子,忠实地记录下每一代的变迁。
圣堂甚至始终在遗憾,如果记录者能更早进化出来,那么从曾经的混乱到稳定,这中间究竟是怎样过渡而来的将不再语焉不详。
孵化器里研究的许多人都认为,这一段中间的历史,也许对于维护如今的稳定至关重要。
有时候是父亲带他去圣堂的最高层,给他看流光溢彩的磁极光,轻声感叹
——真想安安稳稳地看一次星星,就像大混乱来临之前一样。
他很想知道父亲在工作中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渐渐对星星开始着迷,甚至在他的房间天花板上贴了星空图。
那是他生日那天的夏季星空。
可是他知道,他们是不可能看到星星的,也没有人会为了星星离开方尖塔,跋涉到高辐射区,用自己的性命做交换。
每次他这样一本正经地告诉父亲,父亲脸上都会现出十分痛苦纠结的神情,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同一个身体里争夺主权。
只有一次,住在一条街外的邻居突然失控发狂之后,父亲从捂着脸的双手缝隙中挤出一句安慰的话
——总有一天,我们会做到的。
他是那么崇拜父亲,比谁都了解父亲的正直,从不怀疑父亲对圣都的忠诚,对未来的热望,可身为长老的父亲最终却做了圣都的叛徒。
梦一如既往地会走到那一幕。
父亲在忏悔室中自尽,墙上是用血写成的遗言
——我有罪。
他不肯承认父亲有罪,有罪是的蛊惑父亲的邪恶,绝不是父亲愿意成为异教者的,就像那个被公开处决的异教者一样。
都是狡猾的叛道者欺骗蛊惑了父亲!
如果不是在发财背上醒来,他也许还在梦里对着父亲模糊的身影歇斯底里。
“叛道者在哪里!求你告诉我!我要杀了他!”
卫澜按住跳得越来越狂乱的心,努力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身旁因为他的激动而开始靠拢的岩壁又渐渐被光盾挡出一段距离。
虽然殿下说这东西正在休眠期,可他能察觉到,不光是战斗那样激烈的响动会让它有反应,激烈的情绪同样可以。
这是个……以恐惧为食的怪物,他不敢轻举妄动。
可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卫澜抱着膝盖安静下去没多久,脚下突然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一头撞在一边的岩壁上。
还不等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又被掀得向后滚了一圈,像是有争吵声恍惚传来。
“在那边吗你刚刚指的不是这边到底有没有个准我觉得是这边!”
卫澜还没想明白“这边”是哪里,一声闷响清晰可闻地从左手边传来,左边的岩壁猛地收缩,把他拍在右边的墙上贴着,只差镶个框就能成挂画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把他烧糊的。”
听清楚这让他肝颤的声音,卫澜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暴露在怎样岌岌可危的处境下。
“救……”
“救命”两个字没惨叫出声,便被吞没在哒哒哒的机枪急响中。
卫澜扒在山壁上,眼睁睁看着弹孔落在距离自己鼻尖前不远,完美地给他做了一次人体描边。
逼仄的空间陡然开阔,有人踩在被暴力撕开洞口上,乐呵呵地向后面的人邀功。
“找到了!别忘记加钱!”
卫澜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刚提起一口气想说句谢谢,却见笥檀像拆了线的木偶一样,忽然向前一倒,扑在地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