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森十六
笥檀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虚无中。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从那个身体里脱离出来的时候，而在这之前，他像是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久好久。
意识仍然是清醒的，甚至是澎湃汹涌的，恨不能跟灵魂一起飞出去，眼睛却始终睁不开，只能听到身边许多焦灼的叫喊和脚步声。
“要不要停下来!他会死的!”
“已经停不下来了，同步率已经接近百分百了!只差一点!坚持住!现在停下来，他一样活不了!”
“可是……他的生命体征在消失……”
有人颤声问: “卫长老，该怎么办!要不要继续”
也许是错觉，他仿佛一缕幽魂一样，透过面目模糊的人群看到身体四周密密麻麻的仪表，各项数据疯狂跳动。
再次响起是他的记忆里熟悉的声音。
卫长老在他头顶大声吼叫: “醒过来啊!简就要回来了!他回来如果见不到你怎么办!别睡过去!”
床头显示的那道绿色轨迹跳动一下，在人们“活过来了”的惊喜中，又一次归于沉寂。
“高速进化没有停，他也许能越过那道坎，如果停下来，他就一点活路也没有了……”卫长老的声音中压抑着颤抖，坚定吐出两个字: “继续!”
“如果成功了呢……怎么办”
这出无需他演出的剧目落幕之前，他听到有人这样问，紧跟着的是卫长老的哽咽。
“我们创造了新世纪的神……可我们是罪人。”
可后来似乎一切都没有沿着预计的轨道前行，在紧绷的精神吞没意识之前，他听到了无数惊惶的尖叫和惨呼。
他还真是个让人失望的人，笥檀想，不讨人喜欢。
再之后……他总觉得还有点什么意犹未尽的，可闹哄哄的声音一股脑地涌在脑子里，顾管不顾地冲刷。
终于决堤。
身体的重量飞快降低，没有晶石补充的话，在能量体彻底流失之前，他必须回到那个身体里去。
可是与从前不同的，他像是被塞进了密封的木桶里，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出口。
上世和下世之间必然是有什么隔开的，他也无法通过。
只能眼睁睁看着水从被拔开塞子的水池中流出去。
又想起那个可笑的追问——你不怕死吗
也许是没有体会过死亡的滋味也许应该是怕的，可他总觉得，在那个恐惧之上，还有更重要……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笥檀想嘲笑自己一下。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想着拔腿就走回老窝去，让那个讨厌的简山南自己应付去，转眼间就被自己打了脸。
简……山南……
为什么在恍惚里，他还对这个名字记得这么清楚呢
也许是因为太讨厌吧，所以在现在这个百无聊赖的时候，他才能想起笼罩着自己的那个剪影，在萤火里，蛮不讲理地禁锢着他。
“满口谎言……”他低低抱怨一声: “还不快来帮帮我……”
塞子被堵住了。
身体却仍然在往下坠，恍惚中像是有人在抱起他，两个方向的力量都在拉扯，像是恨不能把他撕成两半一样。
很久前像是曾经也有这样的感觉，头顶强烈刺眼的冷光灯透过眼睑照进来，他被捆缚在床上。
有什么东西像是要把他从里面寸寸撕裂。
笥檀拼尽全力抓住了将他向上拉的那只手，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哥……哥哥……”
现实的声音重新回到耳中，有人在身边，粗重地喘着气，急促地连声叫他: “笥檀，笥檀……”
笥檀记得这个声音，睁眼看到的只有黑暗。
“殿下”
他们蜷缩在极为狭窄的空间里，四周没有一点光。
“醒了就好，别说话，”简山南呼出的热气从他的衣领滑下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隔着几层衣料: “把我手上的东西拿去，看看能恢复多少体力。”
笥檀摸了摸嘴唇，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有点胀痛，然后在黑暗中伸出手，先摸到的是陡然滚动的喉结。
“是手……”简山南咬牙切齿地一擡膝盖: “在手上，你别乱摸。”
笥檀被颠簸得摇晃一下，顺着双肩摸向手臂，才搞清楚现在是什么姿势——他面对面地跪坐在简山南腿上，简山南的手臂张开，为他撑出一点可以活动的空间。
是光盾。
隔着光盾的外面，能摸到脉搏般一跳一跳的墙壁，在向他们挤过来。
他很快明白过来他们在哪里。
如果说之前他们穿行的洞xue在血管里，那现在就是不幸被夹挤在了肌肉里。
他躺平等死无所谓，反正身体还在，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还能出另一个精神体，比他更好百倍。
在眼前一黑的时候他就察觉到，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拽进来的，就是不知道眼前这人怎么这么想不开，居然也跟着一起。
“这个吗”
简山南手上的确有东西，但他只是碰一碰就松开——那是一团即将成型的晶石。
他曾经吸收过不知多少晶石，如今只要伸手攥住，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虚弱。
可他不想。
笥檀无力地往下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只能把头抵在简山南的胸前。
“哥哥，何苦来呢杀人灭口，现在不正是好时候吗你自己出去明明绰绰有余，把我搞出去有什么用继续骗着耍我玩吗”
简山南的呼吸从额头传来，居然还有心情和他说笑: “肯叫哥哥，不生气了”
“哥哥啊，哥哥啊，哥哥啊，哥哥啊，客人听够了没有，听够了别忘记加钱。”
简山南僵了片刻，又用膝盖颠他一下，咬牙恨恨说: “那我今天就当一次你的客人!”
笥檀一点点向后挪动身体，笑嘻嘻的。
“哥哥这是打算来一发再走我的规矩先钱后人，赖账滚出。还是想跟我殉情排队的人多了，还轮不到你。赶紧走，我现在状态很好，打算自娱自乐一次，你别打扰我。”
一只手挡住后背，打断了喋喋不休。他的手腕被人拽着向前，在狭小的空间里被调整着位置，最后伏在一个结实的后背上。
“你现在这个状态，打算怎么自娱自乐”简山南尝试着站起来，几次失败后，只能双膝着地，背着他慢慢向前爬: “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
笥檀顺从地侧头枕在后背上，莫名其妙突然失去的力量太多，他没力气挣扎。
“刚刚发生了什么”他问。
“你突然被山壁伸出的触手拖进来，我就一起跟来。它在吸取你的力量，很快，我只比你晚几步，就变成现在这样。”
“你们家卫澜呢不要了”
“不用担心他，我留了光盾在那边，现在我们过去跟他会合。”
“哥哥，”他垂下头去，嘴唇触在柔软的金发上，百无聊赖地把沾在唇边的头发吹起来: “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跟我聊聊天”
简山南嗯了一声，没多搭话。
“哥哥对我可真是好啊，居然想都没想就跟过来，弗里曼知道了，会不会生我的气啊。大长老好凶，我好怕他啊。”
简山南把他向上托了托，忍了半天才回答: “不会。”
笥檀笑得几乎要滑下去。
“哥哥你知道吗，我遇到的这么多人，数你最有趣。十句里有八句假话，但偏偏对我还挺好。帮我挡着森久找茬，陪我守夜，给我编小玩意。”
简山南微微喘着气问: “这就算好吗”
“不算，”笥檀贴着他的耳朵: “你知道吗，我出过很多次任务，见过很多人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吃掉，但是谁都不会去救。你知道为什么吗”
简山南的身体僵了一下。
“因为一旦伸手，下一个死的也许就是自己。哥哥总不会不明白吧。”
“为什么进来救我一万晶石吗你明知道我是随口说说。要不是你心里有那个白月光，我还当你爱上我呢。”
“这怪物醒的时候，为什么让发财把我也捎上呢让我直接被吞了不好吗眼不见心不烦。”
“为什么肯告诉我连少尉也不知道的事还肯教给我怎么利用载粒子呢”
“哥哥啊，”他伏下身，轻轻咬着简山南的耳尖: “你好像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呢，比我自己还多，偏偏藏着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