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这支簪,她一次也没有想过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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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深秋,冷千秋的一道传音符打破次峰的平静。
紫儿站在主峰洞府内,看着水镜中翻涌的血海幻象,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缓缓睁开漆黑的眼睛。
魔女命格。
血海命途。
那两道跟随她十五年的阴影,终于在她以为可以忘记的时候,再一次浮出水面。
冷千秋的声音平静无波:“魔女命格即将觉醒,血海因果已生萌芽。若任其发展,十二年之内,你将彻底沦为此界大患。”
紫儿听着,没有哭。
她早已习惯了这个答案。从父母死去的那夜起,从她被第一个宗门扫地出门起,从她辗转七个地方、见识过人间百态起——
她就知道自己不配拥有平静的生活。
“弟子明白。”她垂首,声音轻而平静,“紫儿这就下山,寻一处无人荒域隐居,再不踏入青山宗半步。”
“不必。”冷千秋道,“此事有解。”
紫儿抬起头。
冷千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沉默许久的许长卿身上。
“长卿,你可愿助她斩命?”
洞府内静得只剩下灵石法阵运转的微响。
紫儿转头去看许长卿。他站在三步之外,神情如常,只是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弟子愿意。”他说。
声音平稳,一字一顿,像早就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紫儿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漫上一股极强烈的不安。她下意识开口:“许哥哥——”
“只是些许代价。”许长卿打断她,侧过脸,朝她笑了笑,“紫儿妹妹不必担心。”
那是他第一次当着师尊的面,唤她“紫儿妹妹”。
冷千秋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
她没有告诉紫儿,所谓“斩命”,并非斩断天命本身,而是将一个人的命途因果,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她也没有告诉紫儿,许长卿与她非亲非故,却甘愿以自身为祭,承接她未来数十载本该承受的所有灾厄与业果。
她只是在许长卿躬身行礼时,问了一句:“你可想清楚了?”
许长卿直起身,目光清澈如少年时初见师尊的那一日:
“弟子想得很清楚。”
三百年后冷千秋飞升那日,曾对紫儿说起此刻。
她说她从不知道许长卿的“清楚”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时她只当这是一个善缘,是弟子对同门的怜惜与照拂。直到很久以后,久到许长卿的骨灰都已散入东海,她才终于明白——
他早就想好了。
从第一眼看见那个裹着旧斗篷、站在雪地里的女孩起,他就做好了这一世的决定。
他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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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命之后,紫儿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不是形容,是真正意义上的“轻”。那种常年盘踞在意识边缘的阴冷窥视感消失了,午夜梦魇的频率从每夜骤降到每月一两次,就连呼吸时胸腔里的滞涩感都一并散去。
她站在次峰之巅,张开双臂,初夏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像第一次触摸到自由。
“紫儿师妹,当心脚下——”
许长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见他提着食盒站在五步外,神情带着些许无奈。晨光里,他的脸色似乎比往常苍白些,眼底也多了些淡淡的青黑。
“许哥哥,你昨晚没睡好?”紫儿跳下崖边的青石,走到他面前。
许长卿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一样样取出小碟:“处理些宗门事务,无碍。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紫儿捧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含混道,“涂山长老说我的幻术已至小成,再过两年说不定能闯出点名堂得个名号。”
许长卿点点头:“那很好。”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紫儿便也没有多想。
这半年来她太忙了。斩命之后,世界在她眼中像一幅被重新上色的画卷——原来春天的桃花是这样娇艳的粉色,原来夏夜的风里真的有栀子花香,原来人与人说话时可以有那样多种表情,而不只是警惕、怜悯或厌恶。
她像一只终于破茧的蝶,迫不及待扑向那片名为“人生”的花海。
她交了很多朋友。
师姐李清性情清冷,剑术却凌厉无匹,紫儿缠着她学了三个月的剑招;陆弦音活泼跳脱,最爱拉着她去山下城镇逛集市,尝遍大江南北的小吃;还有紫府商团来青山宗洽谈合作时结识的少东家,还有涂山长老门下那群整天与灵兽为伍的师兄弟姐妹……
她甚至开始学习打理产业。
紫府商团的故旧找上门来,说她是东家唯一的血脉,理当继承家业。起初紫儿有些犹豫,但许长卿说,去试试也好。于是她开始翻阅账册,学习商道,在一次次谈判与交涉中褪去青涩,渐渐有了几分世家大小姐的气度。
那支紫玉簪她日日戴着,却很少再想起送簪人。
日子被塞得太满,满到她几乎没有独处的空隙,满到她刻意忽略某些细枝末节——
比如许长卿来找她的次数,不知何时变少了。
比如从前她练剑到深夜,总能在次峰事务殿的窗下看见一星灯火。如今那盏灯熄得越来越早,有时一连数日不见人影。
比如他看她的眼神。
那目光依然温和,依然含着笑意,只是笑意不再深入眼底。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朦胧、遥远,触手不可及。
紫儿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每当她想细想时,总会有新的事情涌上来,将这点疑惑冲散。
她对自己说:人都是会变的。许哥哥也有自己的修行和事务,总不能一辈子围着她转。
他们依然是朋友,是师兄妹,是这世上为数不多可以交付信任的人。
这样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