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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继命(1/2)

紫儿在青山宗的第一个夜晚,睡在次峰东北角一间僻静的小院里。

院中有株老梅,枝干虬结,尚未着花。屋内陈设简单,却意外地整洁温暖——被褥是新絮的,案头燃着安神香,桌上甚至放着一碟桂花糕,用纱笼罩着,防虫防尘。

她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

三年了。自父母在那场夜袭中将她藏进水缸、以命换得她一线生机以来,她辗转了七个宗门、三个散修世家。有的嫌她体质阴寒,修行事倍功半;有的看出她命格特殊,想将她炼成容器法器;更多的是不愿沾惹麻烦,随意打发些银钱便将她送出山门。

她早就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可青山宗的安排实在太过周全——周到她几乎疑心那个叫许长卿的二师兄暗中窥探过她的习惯,才能将这间屋子布置得分毫不差:被褥要厚不要软,枕头要高些,茶具要素白无纹,窗外最好能看见梅树……

她放下行囊,在床沿坐了许久。

夜深了,雪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霜。紫儿蜷进被子里,嗅着安神香清淡的气息,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父亲的剑断了,母亲的法力枯竭了,魔修的狞笑声越来越近。她被塞进那口积满灰尘的水缸,缸盖落下前,母亲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紫儿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正一寸寸爬上窗纸。她急促地喘息着,发现枕畔已被冷汗洇湿一片。

就在这时,叩门声轻轻响起。

“紫儿师妹。”门外传来许长卿平稳温和的声音,“晨读时辰到了。”

紫儿怔怔望着那扇门,许久才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夜的梦魇,不过是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次。往后的许多年,许长卿会煮一壶又一壶安神茶,会在她惊醒的深夜隔着院墙静坐,会将她无意中提及的习惯一一记下,再不动声色地安排妥当。

她更不知道的是,这些她视作“理所当然”的照拂,其实是另一个人耗费心血、刻意为之的温柔。

只是那时她还太年轻,不知道世间所有的善意都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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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青山宗后山的桃花开了。

紫儿蹲在桃林边的溪畔,手里握着一截树枝,正在与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对峙。

狐狸来自涂山长老的门下,极通人性。这几日不知为何,总爱来她的小院外溜达,也不靠近,就远远蹲在梅树下打盹。今日更过分,竟一路跟着她来到后山,蹲在溪边不肯走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紫儿蹙着眉,努力让语气显得凶狠。

白狐歪了歪脑袋,尾巴慢悠悠扫过青石,一副“我就看看不吱声”的悠闲模样。

紫儿气结。

她虽被安置在涂山长老门下,但对驭兽一道实在没什么天分。那些毛茸茸的生灵似乎天然亲近她,总爱往她身边凑,可她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地释放出凛冽寒意,又将它们吓得四散奔逃。

这只白狐是头一个不怕她的。

正僵持间,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紫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座青山宗,只有许长卿走路时会将气息压得这样轻,轻到几乎无声,却又不会让人毫无察觉。

“这是涂山长老家里的幺妹。”许长卿在她身侧站定,低头看着白狐,“名唤小十九,性子傲,寻常弟子都不放在眼里。能跟到你这里来,倒是稀奇。”

紫儿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什么。

许长卿也不多言,蹲下身,朝白狐伸出手。小十九睨他一眼,竟真的慢悠悠踱过来,将下巴搁在他掌心,尾巴缠上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幻术一道讲究‘共情’。”许长卿一边给小十九顺毛,一边说,“驭兽不是征服,是理解。你怕它们,它们便会怕你。你若试着不把它们当作‘异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紫儿,目光温和:“其实是一样的。”

紫儿愣住。

她忽然想起,方才小十九看她的眼神,与许长卿看她时竟有几分相似——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等待。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低不可闻,“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急。”许长卿收回手,站起身,衣角拂过她身侧的野花,“慢慢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她。

“紫儿师妹。”

紫儿抬眼。

春日的光穿过桃林,斑驳地落在他肩头。许长卿微微侧首,唇边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往后,你可以叫我许哥哥。”

小十九叫了一声,跃入林中不见了。

紫儿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风拂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溪。她低头看着水面倒影里那个蹙眉的女孩,发现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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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缓缓流淌。

紫儿渐渐发现,青山宗和她待过的那些地方不太一样。

这里的师兄师姐不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她。他们只会在她清晨推开院门时,顺口招呼一句“紫儿师妹早”;会在她独自用膳时,自然地端了餐盘坐过来;会在她读不懂典籍时,放慢语速讲第二遍、第三遍,直到她点头。

有一次她在藏经阁整理书简,不慎将一卷“幻术基础观想心法”的孤本弄湿了书角。她捧着那卷书简,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从前在别的宗门,这足够挨三十戒尺,外加禁闭三个月。

来收书的师姐探头看了看,哦了一声:“没关系,库房还有誊抄本。这卷纸受潮了,回头晒晒太阳就好。”

师姐甚至还分了她一块茯苓糕。

紫儿捧着那块糕,站了很久。

她开始试着说话。起初是极短的句子,像试探水温的雏鸟;后来渐渐说得多了,偶尔还会接几句玩笑。她与同门结伴去后山采药,在山溪里捉鱼,夏夜坐在屋顶分食冰湃的瓜果,听师姐们讲山下世俗的趣闻。

二师兄许长卿仍是那个最常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他会在她晨读走神时轻轻叩桌面,会在她习练幻术陷入瓶颈时花几个时辰拆解功法原理,会在她生辰那日送她一支亲手雕的紫玉簪——

“紫藤坚韧,纵使生在峭壁崖缝,也能迎着风雨开花。”

他将簪子放进她手心,没有再多说什么。

紫儿看着那支簪。簪头的紫藤花苞含苞待放,雕工称不上精湛,甚至有几处刻痕略深了些,显是习刻之人的手笔。可那又如何呢?

她将这世间所有善意都当作易碎的借来之物,随时准备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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