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活着吗。”他问。
刘主任直愣愣的望着他,这句话仿佛魔魇般唤起内心深处的希望。那丝希望渺茫不可捉摸,逐渐凝聚成眼前之人的样子。是这个人给了他一道光。他颤抖着唇,缓缓将视线移开,他怕如果那人在糊弄他,将人的生死仅仅作为一场玩笑来嘲弄自己。如果,那道光也没了,他宁可从来没出现过。
他叹道:“想啊……”
想活着,好好看着拐拐长大。
他这辈子,只剩下拐拐了。
余弦凝睇他佝偻的身影,无神的双眼历经沧桑。皆道人死时会回忆生前的往事,如走马花灯,这双眼,便是如此。今夜的风很凉,比他手腕上的锁链还凉。
余弦:“给你二十年,你愿意吗?”
刘主任暗自从胸腔吸了一口气,抬头去看余弦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问:“这是有代价的,对吗?”
天上不会掉馅饼,死神也不会好心施舍你,只会和你谈条件罢了。余弦欣赏他的觉悟,颔首道:“是。二十年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只是作为灵魂魂体而存在。实际上,在别人眼里你还是死了。”
刘主任眼中的光暗了暗,呢喃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余弦正色:“有区别。”
“你要知道,人一死,灵魂是通往阴间的。”他解释说:“一般人死后三日之内必须由无常带往鬼门关,过了鬼门就是真正回天无术。若在三日内没有下阴间,除却怨气缠身的厉鬼,皆会魂飞魄散。”
“我给你的二十年,是由魂魄被点化为守护灵的寿命。”
“守护灵?”
余弦嗯了声,道:“灵魂被点化后将拥有三十年寿命,寿命耗尽就会自行回到阴间,等候阎王审判转世投胎。这代价,便是你其余十年的寿命。”
刘主任细细思琢,突然自嘲般笑了起来:“我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值得你点化的?就算我对你们阴间的事知道的不多,可也知道点化一个人没那么容易。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可怜我啊。”
他笑得痛苦至极,在知道自己可能还有二十年的机会,竟不是喜悦。守护灵守的是他的儿子,而欠下的人情却比儿子来的重要。余弦心下愈加敬佩,道:“各取所需罢了。您无需芥蒂,阳寿已至,我虽为无常,却不能左右您的性命。”
“没事没事……人生自古谁无死。”刘主任摇头,豪情壮志地吟诗一句。在他看来,如果没有抱着必死的决心,这段日子他是挺不过来的。就像工友们说的,他爱笑,爱笑的人一般运气不会太差。
“其实我早就准备好这一天了。”他仰着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慢悠悠划过一只亮着信标灯飞机。他叹着气,一滴滚烫的泪水滑下脸颊:“孩子他妈去世的早,就留咱两相依为命。每天看着他上学放学,我心里很开心,眼见儿子一天天长大了,不用像小时候一样操心了,我好欣慰。我教出来的儿子,和她妈妈一样,喜欢笑喜欢皮,又唠叨。没有让她失望。”
“这么去见她挺好的……也挺好的。”
余弦在一旁听他自言自语,没有拆穿他。他夫人已经投胎转世,是再也见不到了。这么多年,他所见的悲欢离合不计其数,早已看淡生死。或许释然是一段感情最好的解决方式。他背着手同刘主任一起望天,尽管,天上什么也看不到。
余弦:“安心,你成为守护灵后,可以天天陪着你儿子。二十年,他足以成长。守护灵给他带来的不仅是陪伴,还有数不尽的气运。若好,他将来必会蒸蒸日上。”
“谢了……”刘主任擦干净泪水,发现烟烧没了,又点了一根,顺便递给余弦一根。余弦回绝了他,然后见他自然一笑:“底下不让抽烟?”
“……不让。”
“哈哈哈,那我这老烟枪可得在活着的时候好好享受了。”说着,他一连点了五根烟叼在嘴里,边抽边无声的哭。
余弦在他哭的不能自已时,悄然隐去了身形。
手中的呈愿书暗暗闪烁,飞到他面前自动打开。翻过两页,那棕黄的纸页上最后一条愿望被划上一道浓浓的血线——
来自阳间的第三条愿望:活着。
已完成。
余弦将书收了起来。
其实这并不算完成。最后,那个工人面临的仍然是死亡,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活。打着擦边球算完成了。呈愿书上的任务千奇百怪,如果不想点崎岖的法子,他恐怕很难凑齐下一世基本的寿命。不求寿命粗又长,总得活过四五十岁吧。
余弦有些心塞,转而想到邱戈所说。呈愿书既然呈了愿望,那么这些愿望自然能够完成的。否则审批愿望的官员不会通过,将之放到书里。也就是说,只有难易之分,并非无解。
在第三个愿望之前,他还去还过第一个愿。今日阳间的第一个愿望是长命百岁。字面上的意思,活到一百岁……
许愿的人是个吊儿郎当的痞子,成日游手好闲,在网吧约同伙打游戏。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不上班也不学手艺,纯种败家啃老族。许下愿望只是他一念之间的欲望,转眼便忘了。余弦向阎王要了他的生死簿,万万没想到这人的阳寿居然达到一百一十七岁,直奔人瑞高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