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琉璃塔本就易碎, 一炸就被炸塌了一角, 里头的横梁倒还算结实, 依然岿然不动地横在那，只是那烧制的精美琉璃窗，都被震碎了。

数千工匠的心血，就因为谢裴文一句命令毁于一旦。

谢裴文越带他往里走，谢纨心就越慌，他袖子里藏了一把方才从周易禄手上塞过来的匕首, 冰凉的、还沾着不知谁的血。

“哥哥，你想过我这么多年以来，忍辱负重，在你们谢家做一只畏首畏尾的王八，你知道我为了什么吗？”谢裴文扫了一眼他微颤的眼睫，突然笑了笑 , “你们大概以为我是为了兴复天狼……但其实这是我母亲的遗愿，我连我父亲都没见过, 哪来什么复仇的情怀？再说他被杀是他没用, 这样一个父亲, 只让我觉得蒙羞。”

谢纨意味不明地一笑。

谢裴文并不在乎他的态度, 只是想表达自己：“我小时候嫉妒你，后来恨你，我想……你不过就是命好，如若你是我，不被人爱, 大概连我现在的样子也不如，可是凭什么……你不是。”

大抵是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了，谢裴文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便不再说话了。

谢纨紧紧捏着那把短匕首，随口问道：“杀那么多无辜的人有意思吗？”

“为什么没有？”谢裴文漠然反问，“这些人都活的比我好，这是天道不公，我替长生天将他们的好运收回，有何不可？”

与此同时，又一炸’药被引燃，这回直接炸松了他们头顶的横梁，那些硬木开裂，发出了险急的断裂声。

塔壁残余的琉璃应声而碎，和碎木屑一起向他们砸来。

谢裴文突然拽住谢纨的手，原本押送谢纨的狼卫立即松了手，还不等谢纨看清谢裴文要拉他往哪去，他手中的匕首已经下意识地刺了过去。

他没看清自己刺到了谢裴文的哪，只知道有血溅出，他又发了狠，一连刺了他数刀才停。

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杀人。

除了慌乱与害怕，还有那灭顶的恨意和那隐秘而压抑的快感。

这个人终于要死了，他想。

“哥哥就这么恨我吗？”谢裴文捂着伤口，往后退了几步，倚在柱上，被黑烟呛了一口气，猛咳了几声后，呕出一口血来。

他就像个没有痛觉的人偶一般，此时此刻，居然还在笑。

还剩在他们身边的狼卫也不上前，只垂眸跪拜在一旁，嘴里还念念有词，哼起了一段狼泣般的歌谣。这歌谣平静而悠长，与周围的烈烈大火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烈烈大火中，他听见盛殊被隔绝在火外的喊声和众人劝阻他的声音，都浮在飘着浓烟的空气中，怎么也听不真切。

“盛殊凯旋，我母亲的遗愿完不成了……裴文今日来此，就是想死在哥哥手上。”只有谢裴文的声音穿透了他不知所措的迷茫，如有实质地落进他耳朵里，他听见他说——

“我养了那么多年的情蛊，我把它……送给你。”

谁也没猜到，谢裴文断气的那一刻，蛊成。

此蛊能惑人心智，令所谓“有情人”同生共死，谢裴文原是想带谢纨一起走的，但思量再三，又觉得不甘心，临了他想以身献虫，让谢纨既活着，又只念着他一人。

他要他一辈子都记着他。

还不等谢纨反应过来，身旁的一个狼卫将他推了出去，他一连踉跄了好几步，被迫离他们远了许多。

下一刻，轰然一声，横梁倒塌，谢裴文和那几个保持着跪拜姿势不动的狼卫一起，被淹没在尘埃与火光之中，而谢纨竟奇迹般地，茫然地跌在他们之外。

那个害他前世凄苦，这辈子痛苦的人，一次利用盛殊搅动了大盛的朝廷，一次哄诱外族与大盛提前撕破脸，闹得他们每个人都不得安宁。

这样一个可恨又无恶不作的人……就这样死了。

至此，尘埃落定。

塔内空气越来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黑烟，谢纨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迷离，但站起身就会被上头的火焰灼痛，于是他干脆不动了。

谢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只记得昏迷的时候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梦像碎片一样分裂而杂乱，他试图清醒，但眼皮厚重逾千斤，他睁不开。

但那梦里总是出现谢裴文的笑，那些不怀好意的、令人厌恶的出现在他脸上的情态，被一点一点磨去棱角，最后竟变得有些温柔刻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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