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模样可怜,谢纨虽气未消,但也没有再苛责他:“行吧,带我过去。”
他们在前面走,盛殊就做贼一般地在后边跟。虽有一个小太监在身边陪着,但盛殊总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落寞,他似乎……在哪里曾经见过。
他思忖片刻,突然想到前世的某一年盛夏,宫中庆典。那天夜里,也是方才那个御殿前,燃起了各色烟火。
谢纨从围观的宾客中挤出来,硬生生将自己挪到了盛殊身边,他怀中仔仔细细护着个有些粗制滥造的纸灯笼,笑着对盛殊说:“险些要挤坏了,喏,我亲手做给陛下的灯笼。唔……可能有点丑,但是……”
“但是……”
烟火烧起来,他看清了盛殊旁边站着的那个人,那是正笑眼盈盈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的谢裴文,而皇帝的手,正搭在他纤细的腰上。
谢纨嘴角的笑半尴不尬地滞在脸上,只见盛殊淡然地扫了眼他手中的那个丑灯笼,简要地评价道:“丑。”
谢裴文开口道:“这好歹是哥哥的一番心意,陛下这么说,哥哥只怕要难过了。”
“那便给陈良兴拿着,朕若提着那玩意,还不惹人笑话。”
陈良兴刚要上前,却见谢纨抱着那灯笼,微微垂着眼,一字一顿道:“手艺不精,惹陛下笑话了。这玩意我还是拿回去丢了好,免叫陛下丢人。”
他刚说完,便抱着那纸灯笼往来处去了。
盛殊那时回头多看了他几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孤独而落寞的背影。
等走远了一些,青钰才敢愤愤不平道:“那个灯笼主子整整做了两日!两日的心血,他一个丑字边打发了,凭什么?”
“别说了!”谢纨手下一紧,纸灯笼那脆弱的骨架便折了。
他一开始觉得愤怒,觉得恼火,也吃了醋,但现在又觉得丢脸,觉得委屈,觉得……难过。
他心里念着上次质问皇帝的事,原想做个灯笼以讨好,他退一步,好让双方都能找到一个台阶下。结果盛殊压根不领情……谢纨随手将那个纸糊的灯笼丢给青钰:“找个地方把它扔了。”
“主子……”
自从谢裴文进宫后,皇帝陪他逛御花园,陪他喂鱼,同他对弈,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也都先紧着他们宫。最重要的是,皇帝的目光总是追着谢裴文,对他从来温柔,他常对谢裴文笑,但却鲜少对他笑。
“他身上那套新衣的面料是南方新贡的,那是顶好的料子,就那么几匹,从前都是送到无忧殿里的,如今皇上却亲自挑了送给他。”
青钰试图安慰他:“或许皇上只是一时兴
起。”
“你还不明白吗?”他是在问青钰,也是在问自己,“盛殊喜欢他,谢裴文,不是我。”
谢纨言尽,已经完全走出了盛殊的视线,那时的皇帝虽觉察出了他的情绪,但他的心是冷的,不但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还隐约从这种冷暴力中品尝到了一丝快意。
可如今的盛殊回忆起来,觉得那简直像一千根刺,卡在他喉咙里,堵得他心疼极了。
他突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从前他满不在乎地放谢纨走了,但这一次……他要追上去。
“……”他刚要从隐蔽处出去,却见前边谢纨的脚步越来越不稳,最后竟栽倒在那个小太监怀里。
那小太监人虽矮,但气力却很大,瞧见谢纨突然脚软,脸上也没有吃惊的表情,他扶着谢纨,将他往一个院子里带:“贵人怎么了?”
谢纨只觉得头晕目眩,天地似乎都要颠倒了,他有气无力道:“有些头晕。”
“许是贵人喝多了酒,奴才这就带您去休息。”他狡黠地笑了一笑,说着便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
而此时一直尾随在他们后边的盛殊和雁风却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雁风一个手刀砍在那小太监的后颈上,小太监顿时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下去。
盛殊则眼疾手快地接过了站不稳的谢纨,谢纨方才饮了被加了料的春酒,刚刚的头晕目眩只是前兆,现在他才感觉身体开始发热,燥得厉害。
盛殊看见他眼角渐渐晕开的红,又见他迷离的眼,立刻就明白了,他冷声道:“雁风,去里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