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厨房一时落针可闻,只有发情的母猫在后街凄凄地哀鸣,电气灯也来这气氛中横掺一脚,“嗡嗡”两声之后,微弱地闪烁起来。这里的一切都糟极了,连电灯泡都一月换了三次,菜钱日日涨,先生账上的钱流水般地消失,田地铺子卖出去许多,想来也知道是去了哪。除了顾灵辙,这儿也没人听得懂水方的俏皮话,他过去同人用南方话谈天时,口才是顶有趣的。
水方终于包着一泡泪,将砍刀狠狠剁在菜墩上。
听得那不是秦战喊出来的,陈穆颇有些偶像重塑之感,也悲喜交集的,悲在晓得自己对言余矜有偏见,话说得重了,水方又咿咿撇着嘴,叫他同情得很。
“我方才不应那样……”他手刚一搭到水方肩头,就被拍了下了来,不由惊奇,“你的反应力真适合练武。”
水方白了他一眼,“我最讨厌当兵的!你方才怎么了?晓得自己说错话了?”他愤愤将那句话还给了他,“我还真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呢,我看这下你该回去问问你们少帅到底有何居心了,问问他还要怎样玩弄先生才算够!”
陈穆同他比起来,实在算嘴笨,何况他并不如水方那样相信自己的主子。内心深处,他觉得秦战也是逢场作戏,反过来玩弄利用言余矜的。故而并未出言辩护,只是默默帮水方将垃圾扔出门去,再回房了。
次日言余矜送秦战离开,将自己的相簿推到他怀中,大方地“送你了。”他说放二人谁那儿都是一样的。
秦战听了此话自然高兴,言余矜却低头严肃地思忖了一阵,“阿战,演讲的安排你也是满意的罢,学生和工人两方面,我希望你不要轻率行事,有什么打算先同我商量。”
秦战几欲开口,却被他打断,“我晓得你想说什么,成大事需有小的牺牲。然而这样的……这样的旁人的“流血”一旦多了,往往便令人不再在意。死亡仿佛成了一桩饭后谈资,人命贱如草芥。 “
他迟疑地,还是讲:“一而再再而三,性质变了,本心变了。……实际,会与你父亲无异。”
说到此处,他留心着秦战的反应,对面抿着唇,言余矜却知道这不是欣然的征兆。
终于设身处地地感受到古时言官伴君身侧的难处,他硬着头皮直柬:“我并不赞成搜捕赤党来取悦中央,两全虽然很难,但正是我的工作,我就是为办到这些事才来的。”
“你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言余矜笑一笑,“不再像当初一样必须为你父亲所驱使才能立足。如今一切不是还有我在吗?”
秦战伸手捏了捏言余矜柔软的厚厚的耳垂,旺夫的福相,目光却幽深得看不出心思。“只要你在。”他最终算是让步。
他在车上转了转腕表,表带上加嵌了言母珠宝中的钻石,反着冷艳的耀光。秦战也清楚,纵是命运于他有诸多苛待,他终究是钟鼓馔玉中长大的。近来财政紧张,他也是体恤民情之人,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生活、民众的生活,二者有着云泥之别。
秦战的理想,出于道德、大义,但也是一种救世主的心态,并未将姿态放得与他人同等。这与某些知识分子的启蒙意识有着如出一辙的意味。依然带着天然的主性,让他很难同学生工人农民、左翼联盟交心。
言余矜的特别之处则在于他从未视自己为启蒙者,也并不高看自己,只以寻常的抗争异见之士自居。他的志向观念,成熟也平易谦和。
这种特质深深吸引着秦战,因为秦战难以成为又渴望成为这样的人。
汽车向秦老浑的宅邸驶去,陈穆正说着那个留了活口的特务已在提押去的路上,秦战忽而插了句话,他皱紧眉,似乎举棋不定,“让人查一查与袁菀儿来往的人中有没有言先生的旧识。”他还是怕言余矜在自己融不进的人流里走得太远。
秦虎,旁人常叫他老浑,因为此人是毫无信用可言的,惯常为阴险之事。他是关东土匪出身,带兵打仗算不得好手,情报暗杀倒来得熟稔,秦云龙的脏事往往都交付他料理,因难以假手他人,故而对他背地里的动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老浑的本姓早已没人记得了,至于有人说姓马,则完全源于他乃东三省头一号马屁精——为了逢迎秦云龙,连老子给的姓都改了。
马屁拍得好也是一门高超的技艺。轻重的拿捏须得精准,隔靴搔痒显得虚假,夸张了显得恶心;还得拍对位置,算计对方需求,要给自己拍出兵来拍出饷来,拍出房子车子金子票子女子。——以上皆是他用以教导儿子的话,私以为能写出一本近于《厚黑丛话》的书来。
秦战今日一身皮夹克,武装带挂枪,腿袋插着刀,是盛气凌人兴师问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