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内移栽的辛夷树开了花。细瘦树干,花朵洁白肥硕,想来指甲一掐定有深深的水痕。过冬的麻绳一圈圈缠在树腰上,原本北平以北它便不易活了,如此一来倒像是春天的赏赐。
袁莞儿熟稔地,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实则言喻真的茶叶只能叫茶沫子,劣等货。她推开窗,风一过便落了满室玉瓣,言喻真见了,首丘之感油然而生,江浙湿润,常植此树。
袁小姐望了他一眼,他正用极小的字誊抄她带来的信,相机摄下缩印后用铁丝塞进细筒,再拆开几支香烟,将细筒卷入,嘴里叼着一根浆糊棍,随时待用的。
“于老师,”她忽而问,“言余矜和你什么关系?”
言喻真手只停了一瞬,抹了抹浆糊继续卷烟,镇定自若道,“师生关系。”
袁菀儿轻笑,“他能背着秦战这样帮你,关系绝不一般罢。”这文书还是她从言余矜处帮忙送出来的,近来她同言余矜走得也近了,他倒是个“高尚”的男人——手上事务不是为了秦战,就是为了于老师。
袁小姐大胆猜测了一番:“听说言家二房出了个赤【】匪,于老师,不会就是你吧?不,该叫言老师么?”
“你早知道我是共【】产【】党,姓于或姓言又有什么分别,脑袋掉了都是碗口大的疤。”
“此言差矣,”袁莞儿走到他身边,“姓言就是言余矜的堂弟,姓言可不一定会掉脑袋。”
言喻真不置可否,反道,“提言余矜做什么?”
袁菀儿挽了挽耳边的发,双手捧着花朵的倒影,问言喻真,“你说言余矜怎么对秦战那样死心塌地呐?又那样亲密无间,处处维护……”
触及四哥的私情,言喻真霎时敏感起来,搪塞了一句:“不晓得。”
“是啊,没理由的,完全不像走一条路上的……”袁菀儿自说自话一般,“你晓得么,我多嫉妒秦战能有这样真心待他的人。你们男人呐,”她向着言喻真讥讽地笑了笑,“只要是个男的便容易讨人赞赏,占尽各式便宜,凭什么……小时他们见了秦战便说他是成大事的命,我呢,人家也讲我命好,因为能做少帅夫人。”
“即便父亲不逼迫我嫁给他,旁人也在施压,劝我骂我,都道我是不识好歹的。我可知道,我既不喜欢他,他也不爱我,左右我们二人没有一个不违心。”
袁菀儿轻轻捻起吹落在桌的花瓣,“但最可恨,你不晓得最可恨的……”她声音轻轻发颤,“一个女子不爱她命定的男人就是贱,一个男子不爱他命定的女人却是潇洒,婚后他还有人生,有姨太太,有那样、要好的人……”她越说越怕,简直尖声道,“我呢?我绝不能嫁给他呀!”一滴泪水便啪地打在信封上。
言喻真一时哑在原地,他极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局面,喉咙里只发出可笑的、“咳咳”的声气。好在袁小姐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用手绢潦草地擦干眼下,这才问,“于老师,你觉得女人一定要结婚吗?”
言喻真犹豫了片刻,“年轻时或许不重要,但天性使然,女子更依赖温情,年纪大了孤身一人,总是很难过的。”
她听了也凄然一笑,这样说太不进步,太迂了——但她是个需要男人的女人,她渴望爱情,实在不能免俗。
任凭外表如何清高傲气,好似刀枪不入,其实就同言喻真所说,袁菀儿是顶怕寂寞的。自垒了一座围墙躲在里头,怕有人来也怕人不来,她对前程感到那样恐惧,实在因为身为一个女子,欲望、野心、婚姻,一个也不属于她。
秦战何以就能有一个全心全意待他的言余矜。那她的言余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