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禛的这位皇帝有个毛病——那便是他从来都自视甚高, 对于旁的人, 远到其他国家的国君,近到自己的几个儿子, 或者其他朝臣,他向来都是觉得,没有一个人有哪怕是和自己并肩的资格。
他是地位,是在万万人之上的, 这天下, 这日月星辰都该是被他牢牢握在掌中的。
然而此刻,抚着胸口倚在自己的龙床之上,他却突然有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分明才人到中年而已, 原本应当正是龙虎精神的时候,然而自己却怎么突然之间宛如枯槁老者一般,仿佛一切都在脱离他的掌控。
皇帝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冷冷的打量着这四个儿子——心气颇高的他, 其实并没有任何一个满意的儿子。
大皇子虽骁勇善战, 但有勇无谋,否则都怎么会在前线落得一个跛足, 灰溜溜的回京, 如今越发的被边缘化?
二皇子聪慧懂事, 长袖善舞, 然而大气不足, 近来发生的种种, 更是将他的野心暴露了出来。原本十分属意二皇子的皇帝也对他多出了几分不喜。
四皇子还是孩子心性, 而且是个糊涂蛋, 出身又差,从来都入不得皇帝的眼……
而这个太子。
皇帝的目光沉沉的落在李舜翊身上,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上一次朕就已经警告过你们了,这一次竟然还弄出这么大的乱子?你们一个个是不是嫌皇子的位置呆的太舒服?!”
这话虽然是对所有皇子说的,但他的目光却是牢牢钉在李舜翊的身上。
幼年时,李舜翊是十分惧怕他这位父皇的。
然而时至今日,他对他已经不再有期待,也不再有敬畏了。
于是李舜翊便只是耸了耸肩道:“父皇,即便是你这样咬牙切齿的瞪着我,不是我做的,便不是我做的……不过你若是硬要怪到我头上来,那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李舜翊直视着皇帝。
曾经他觉得必须要做到一些事情,必须要站到那个位置,他才能够挺直腰吧,才敢去看他父皇的眼睛。
然而时至今日,他却忽然发现,心中有了底气之后,与父皇对视并不难——至少,并不如他曾经想象的那样艰难。
人并非是要站到最高的位置上,才能够俯瞰众生。
就像他并非是非要有朝一日能够站的比自己的父皇还高,才能够与他对视。
他也只是一个人而已,也许也只是一个可怜人而已……
然而皇帝却显然不是这样认为的,他大手一挥,狠狠的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床沿上——“你!你!反了!反了!太子,你竟然敢这样和朕说话,你活腻了不成?!”
尽管自幼时便不受待见,各种难听的话也听了无数回了,不过这句“活腻了”倒还算是新鲜的体验,毕竟他虽然佯装出一副纨绔模样,但自然是还远远未到谋逆这种程度的。
只不过,面对这样暴怒的皇帝,李舜翊却只觉得好笑,还欲再说两句什么,外头却传来一个沉沉的女声,“是谁在说吾儿?皇上,莫不是你吧?!”
随着声音落下,一个面色凝重,身披华服,却手中提着一把长剑的女子迈入殿中,她身后一个小公公急匆匆的跟着跑进来,急的满头是汗,一跨进殿门就噗通一声跪下,颤着嗓子道:“皇,皇上……皇后娘娘非要进来,奴才拦了,但是拦不住……”
他自然是拦不住的,也不敢拦。
听说皇帝在寝宫召见了几位皇子之后,皇后娘娘提着一把剑便往这边来了,门口真有几个侍卫试着拦过,然而他们却是不敢真的对皇后娘娘不敬。
更何况这位皇后可真不是娇滴滴的弱女子,而是真正的将门虎女,功夫甚至不在他们这些侍卫之下,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被皇后击伤击败事小,但若在此之上又增加一条犯上不敬的罪名,可就更加得不偿失了。
皇帝怒目圆睁,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盯着提剑走进来的皇后:“皇后!你!”
他又急又气,一口血哽在喉头,此时是再也忍不住,竟然哇的一声喷出血来。
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们都吓了一跳,还是跟着皇帝时间最长的那位公公,硬着头皮起身,小心翼翼的给皇帝奉上了一块帕子,“万岁爷,您别气坏了身子,奴才给您倒杯茶。”
然而他还没走出两步去摸茶壶,却就听到皇后冷冷道:“全部出去。”
老公公的身体僵立当场,动也不敢动一下。
就这么冷冷的四个字,还是从本应软弱的皇后口中说出,却叫人遍体生寒,仿佛直坠冰窟,生命时刻受到了威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