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源汐自然是又甘之如饴的同去了。
于是等到阿咸将封长凤的房间收拾好, 过来想看看少爷小姐这边还有没有什么用得着他的地方时, 就只瞧见小院里空无一人, 只留下几个还剩了一半点心的盘子。
阿咸无奈的转向房檐的方向,“喂,唐大哥, 我知道你在, 我们家少爷和小姐呢?”
唐元悄无声息的从一方竹林后闪身而出,站在阿咸背后,如鬼魅一般道,“各自去忙了。”
“啊啊啊啊!!”被突然出现的唐元吓了一跳, 阿咸大喊了一声, 随后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瓮声瓮气道:“你吓死我了!”
唐元的唇边忍不住的浮起一个笑意, “封公子与主子在书房内,封小姐与四殿下去了花园,没你什么事了。”
阿咸乐得清闲,点了点头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 忽而瞥到了桌上未吃完的糕点,他嘿嘿的贼笑了两声, “这些糕点反正主子们也不会吃了, 不如我们……”
唐元也不知怎的,竟然伸手刮了一把阿咸的鼻子, “吃吧。”冷硬的口气, 似乎也在这春日暖阳之下, 被镀上了几分暖意。
……
……
名义上的太子仍旧在昏迷中,这倒是给李舜翊行了极大的方便,他今日爱当山匪便可以当山匪,隔日想做水匪便又可以去当水匪,自然是惬意万分。
李源汐这边朝着盐商盐官们发了一通脾气,但他们却并不以为意——毕竟眼下捐输的事情是注定要搁置下来了,所有盐商都只觉得喘了口气。
如今的逻辑关系已然是,要交捐输,必得卖盐,若要卖盐,必先清缴水匪。
然而水匪是什么身份来历,后面又有什么人在撑腰,别人不清楚,盐商们还能真的心里没数吗?是以众人的心中都宽慰下来。
然而清楚水匪身份的,却不仅是他们这一波盐商,此刻小院书房中,封长凤便正坐在桌旁,细细同李舜翊一起分析着这件事。
他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前日父亲在凤栖楼与柳总商和齐总商深谈了一番……虽然他们没有真正接触到幕后之人,但看起来与八王爷是脱不了关系了。”
五年前,正是封家开始衰败的时候,也正是水匪开始兴起的时候。
当年曾有人秘密找封祈峥谈过,希望与封家合作,内外勾结方便行事,要行的事业很简单——水匪会打劫押送官盐的商船,不害命只谋财,相当于借着这个名号,直接从盐商手中拿走一部分的官盐,去充作私盐卖。
如此一来,明面上是水匪打劫了盐商,盐商也不必承担什么责任,甚至还可以堂而皇之的向上禀报,因着水匪的缘故,有所亏损,要求朝廷降匪,或者减免赋税。
而水匪更是做的无本买卖,翻翻手官盐成了私盐,掺上些沙土,再比官盐卖的便宜些,其实利润却与官盐的差不多,但却堂而皇之的将原本朝廷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之中。
当年封祈峥便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这份邀请,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封家的商船缕缕被打劫,钱家的却总平安无事。
再到后来,等到封家意识到这次在淮水城搞事的人的确手眼通天,不仅水匪,就连知州、节度使等对此事也总是囫囵带过,直让封家告官无门。
上头的那位应当是无心管淮水城具体的事物,反正只要有人愿意与他合作,帮他巧妙的伸手去掏朝廷的钱袋子便好了。
但有了人在背后撑腰,原本在封家面前矮了一头的钱家则完完全全的挺起了腰板,借势开始处处打压封家,直到年前终于将封祈峥下了狱……
却没想到太子忽然亲自来淮水催缴捐输,彻底搅乱了淮水城里原本已经安定下来的秩序。
“嗯,他们的老巢应该是设在了下游,不过经过探查,打劫其他盐商的时候,好歹还会做做样子,打劫钱家的时候,直接就是上船就搬了……呵,还真是胆大包天。”李舜翊也伸手在图纸上点了点。
而后他的手指顺着河流勾勒的位置一路上行,在淮水上游的位置又轻轻点了点。
看到李舜翊指出的位置,“这里不错,适合设伏,也没有水匪驻扎。”
李舜翊抬眸看他一眼,露出一个满含深意的微笑,“唔……很快这处就会有水匪驻扎了。”
他笑的又张扬又得意,有几分像是即将要出征的大将军般意气风发,又像是准备去邻居家和同龄男孩打架般顽劣调皮。
接着他冲封长凤使了个眼色,爽朗笑道:“如何,长凤可愿和孤一起,做一趟水匪?”
封长凤立时便被他逗笑了,眼中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然而良久,却还是摇了摇头,“我……只是个书生罢了,又不会功夫,到时候岂不是给殿下拖后腿?”
李舜翊微微一笑,自信满满道:“怎会?孤的长凤可不是什么‘区区书生’,分明就是孤的军师才对……有你在身边出谋划策,孤方能安心,更何况,孤怎么会护不住你?”
封长凤着实心动——在他规规矩矩的前二十载人生中,从未有过放荡不羁的潇洒时刻,因此对其心向往之。
然而却又正是因为如此,心中便始终是无法彻底的想开,放手洒脱的去做一些事情。
然而终究,也许身为男人,总是向往着权柄与势力,而少年意气,又忍不住便想着跳脱,想着去做些冒险的事情。
曾经他太过于年少,曾经他背负着重担,曾经他……
可是如今,有人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就仿佛是在说,“走吧,春光正是灿烂时,我们一起扬鞭策马,共游江湖罢!”
这个邀请实在是太令人动心了——尤其是,太令封长凤这样,拘束了太久,清苦了太久的人动心了。
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点了头,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真的已经将手递到了李舜翊手中。
李舜翊正玩着一双狭长的眼睛对他笑:“这次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不是孤……”
封长凤轻咳了一声演示自己的尴尬,然后将手抽了回来,目光在屋内四处游移,就是不看李舜翊,顾左右而言他道:“那……殿下可是已经有了什么周密的计划?”
“自然是有的,孤打算……”
……
……
说干就干,隔日,自信心满满,表示要亲自捉拿水匪的四皇子李源汐又一次召集了盐商与盐官,并宣布自己看不上这淮水城的驻军,决定率领这次从京城带来的士兵作战。
当然,太子的那些侍卫全部都被排除在外,不允许参与到剿匪的活动中。
这自然又成了四皇子与太子不和的证据,飞快的传遍了淮水城每个重要人物的耳边。
但实际上,在桂魄别业中换好了一身盔甲战袍,准备领兵去缉拿水匪的李源汐正十分不开心的看着一身劲装打扮的李舜翊与封长凤,撇嘴道:“为什么你们就能去做那么有趣的事情啊?我就只能如此无趣的领兵剿匪?”
这日封长凤也穿了一身劲装,不过为了掩人耳目,稍后他还是会在外面穿上一件普通外衫从别业离开——毕竟太子殿下正在昏迷中,不能露面,恐怕也还有八王爷那边的人时刻盯着别业,还得虚晃一枪。
李舜翊从两人换上劲装开始,就一直换着角度打量封长凤,只觉得美人果然是在骨,长凤虽不会武功,但穿起这样一身衣服,也是显得清隽雅致又干练十足,尤其是那束腰,将他原本就修长的身段衬的更加挺拔动人。
所以他对李源汐的抱怨相当敷衍,只摆了摆手道,“你那是正面战场,需要我们这边的行动创作条件,让你直接上阵杀敌刷刷威风,有何不好?”
李源汐对这个解释并不怎么满意,仍旧是撇嘴道:“可是……这样很无趣啊,不过区区水匪而已,又不是真的上阵杀敌。”
见他态度如此轻敌,李舜翊终于把目光从封长凤身上移开,认真的教育起了弟弟。
“其一,这些水匪很可能不仅仅是水匪,更有可能是被豢养着的私军。如果他们真的是私军,那么剿匪实际上便是打仗了,万万并非区区小事而已。”
“其二,只有这第一次的剿匪行动快准狠的切中要害,才能让以钱炳坤、巡盐御史为首的这一群蛀虫感觉到害怕,越是震慑的住他们,我们其他的行动才越是能顺利进行。”
“其三,你刚来淮水城,正逢太子昏迷不醒,恰是立威扬名,更是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的大好机会,这都是功勋,你不想要么?”
李舜翊讲的简单又透彻,李源汐自然也是听得明明白白,实际上他心中差不多都清楚,只是仍有些任性的少年心性,总觉得皇兄带着另外的人去扮做水匪玩儿,但却不带自己,仿佛是将自己冷落了一般。
不过既然皇兄这么郑重的说了,李源汐也端正了态度。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还有其四吗?”
李舜翊扔过来一个“之后再收拾你”的眼神,冷然道:“这其四,如今无论你我,都不能以其他名义走出这个园子行动,暗处一定还有势力在监视着……等会儿我会扮成长凤的小厮与他一同出去,这件事,你做得来吗?”
李源汐一阵语塞。
别说,虽然封长凤是个大美人,而且还很有可能成为自己未来的皇嫂……但是让他扮成对方的小厮什么的……
李源汐只觉得一阵恶寒爬上了脊背,冷的他一抖,如果是长凝的话,他还会考虑一下,皇嫂的话,果然还是算了罢……
眼见蠢弟弟打了退堂鼓,李舜翊十分满足的轻哼了一声。
封长凝适时而来,手中托盘端着一只酒壶与三个杯子,她微笑着为几人斟酒,“上次宴席上的酒真是可惜了……今日的酒是我亲手酿的,果酒而已,不会醉人……为几位‘将军’壮行罢!”
李源汐的脸立刻红了,李舜翊反倒是率先端起了酒杯,对着李源汐调笑道:“不敢,今日的大将军怕是只有源汐一个人了……毕竟我可是要把长凤拐去做个小贼的,姐姐莫怪。”
封长凝笑的一脸温婉,“怎会……长凤幼时,尤其是这几年,我常常想,他若是个女孩子便好了,那我这个做姐姐的,无论如何都要挡在前面,”
“可他不仅是个男子,还是个太有担当,活的太累的人……父亲不善言辞,我也怕那些日子里说出来令他难受,从未也未曾提过,其实我们都怕他活的太累。”
封长凝带着温柔笑意与李舜翊对视,微微福了福身子,“殿下,长凝对您无限感激,与封家此间诸事无关,仅仅是感谢您,能让我弟弟这样放肆洒脱的去尝试让他快乐的事情……父亲其实也是感谢您的,但他到底年纪大了,心思太重,有时候兴许令您不愉,还望您能体谅一位差点失去了家的老父亲……”
李舜翊微微扬了扬眉。
有趣……这封家倒是真的藏龙卧虎,还是说,他们不愧都是安瑾的儿女,而安瑾又是母后亲自教导出来的人?
“姐姐客气了。”李舜翊心中很是熨帖的收下了这一番夸赞,心道这封家父女二人都是人精,早早看明了他的心思,也想的通透,知道奈何不得他,于是一个硬抗,一个怀柔,都想为长凤争取最好的。
只不过他们也估错了他——他何尝不想给长凤最好的?
想到此处,李舜翊又忍不住有些黯然,不过很快便压下情绪,笑着端了一杯酒给封长凤。
方才封长凝说的这一番话,实在是封长凤从未想到的。他不禁有些面红,胸中翻滚着既是感动,又是唏嘘的喟叹。
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他总是想着自己是封家的最后一根顶梁柱,若是他也倒了,封家便要不在了。
然而其实他的家人一直都在支撑着他……
眼见气氛忽而变得伤感起来,李舜翊赶忙出声打断,“好了,我们也该准备准备出发了……”他拿起之前就准备好的外衫往身上套,边道:“长凤,你帮孤穿一下……”
封长凤被他的样子逗笑,一面上手帮忙整理衣服,一面问道:“殿下怕是还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罢?”
李舜翊见他又露出笑颜,心中便放松下来,“也不全然算是……孤还穿过太监的衣服。”
“太监的衣服?”封长凤几乎不敢想象那画面了,忍不住微微睁圆了双眼,“殿下……”
李舜翊回头对他展眉一笑,“来日有机会穿给你看……还是说长凤也想穿来试试?”
封长凤立刻摆手道不用了,帮着李舜翊系好了衣扣之后,便将放在小几上的帽子拿了过来递给李舜翊。
为了方便外出,李舜翊今日不仅准备了小厮一般的外衫,甚至还给自己稍加易容。
他穿一身土黄色的粗布麻衣,原本英俊硬朗的面容变得有些平凡,尤其是一双狭长的双眼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如今看去缩短了不少,挺直的腰背更是耷拉下来,整个人周身的气质顿时就萎靡了下去。
最后再将那有些破旧的帽子往头顶上一戴……
这要是还能看出来是太子,那可见真的见了鬼了!
三只手各自端着一杯酒,三只雪白的瓷杯碰到一起。
“祝我们旗开得胜!”
饮过酒后,李舜翊与封长凤一同向外走去,离开之前,他轻轻一眯眼睛,对李源汐道:“皇兄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来着,记得去领。”
李源汐对此持怀疑态度,皱眉道:“什么大礼?”
李舜翊却不愿说破,只笑道,“若是此时便告诉你了。那还有什么惊喜?还是等你到时再来拿吧。皇兄为你准备的,定然是好东西。”
这种半吊着人的感觉最是抓心挠肝,李源汐十分难受,瞪了李舜翊一眼,没好气的“哦”了一声,“那你好歹给我个猜的方向吧?”
李舜翊勾起唇角,“唔,是很值钱的东西。”
值钱的东西?值钱的东西千千万,这要从何处猜起?!
然而李舜翊也懒得再理李源汐的追问,拉着封长凤便走了。
此番,他们是打算装作回封家老宅查看翻修情况的样子。
封长凤出门带个小厮、坐着马车,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会引人怀疑。
而晚些时候,等马车到了封家老宅,他们下车去了何处,又或者人是不是真的留在府中……那些暗中监视着他们的家伙便不容易探明了。
李舜翊玩儿角色扮演玩儿的上瘾,仿佛自己真是一个身高体壮的小厮一般,一面拿来大氅给封长凤披上,仔细的帮他系好,然后又退到封长凤身后,“少爷先请。”
封长凤有些面红,但想到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便按捺下心中的一丝别扭,当起了这位“小厮”的主子。
……
被排除在剿匪行动之外的太子侍卫们,除却在桂魄别业中留守的之外,其他侍卫都得到了名义上的一日休沐。
而这所谓的一日休沐,不知怎么的。也变成了四皇子刻意打压太子势力的证据。
不过这倒是正称了李舜翊的心思。
清早,“无所事事”或“正在休沐”的侍卫们早早便按着太子的吩咐,聚集到了一处,并且换上了一身……难以形容的衣服。
这衣服与他们平日执行任务时所穿的一身黑色夜行衣不同——各式各样的都有,什么颜色的也都有。甚至有些破破烂烂,打满补丁。有些还缺了个袖子或者裤腿不一样长短,一看就是贫苦人家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