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闻言,并未露出惊骇之色,只是嗤地轻笑一声。
“顾将军,”他改了称呼,“不瞒您说,我在严韫那儿,多少听说了点您的来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沉默的军队,望向更远处看不见的村庄与田野。
“您也是从庄子上苦过来的,知道那滋味。可庄子上的人,好歹还算个人。”
“只有真正在那边疆待过,见过狄戎铁蹄下那些百姓是怎么活的……那才叫真的不像人。”
一句话,像一把钝重的钥匙,猛地撞开了顾蘅记忆的闸门。
杏花屯的李老栓,那个站都站不稳却求他们去救救北境的汉子。
原以为看到了生机。
却不曾想拓跋虞又杀了个回马枪。
那个人,连同他那个破败的小院,如今怕是早已化为了狄戎铁蹄下的焦土。
还有临安,那些缩在城郊废墟里,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连哭都不会了的孩子……
一张张面孔,模糊又清晰地在眼前闪过。
那些最卑微的百姓,他们的生死哀乐,从来不由自己。
不过是上位者棋盘上的卒子,是那些京城里争权夺利之辈一念之差下的牺牲品。
他们的血,染红了别人的锦绣前程。
顾昀若登基,他会是明君吗?
一个只知权术、视百姓如草芥、甚至不惜引外敌以自重的人,配坐拥这天下吗?
答案在她心中,早已清晰如炬。
石虎还在絮叨:“要我说,只要能做成一件事,管他是男是女!”
风更烈了,吹得她披风狂舞。
顾蘅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与迷茫被彻底吹散,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她转过身,不再看京城,而是面向她沉默的军队,面向那些信任她、将性命交托给她的将士。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加快行程。初八之前,必须兵临城下。”
不是为了争夺那至高的权柄。
是为了那些活得“不像人”的人,能重新活得像个人。
*
大军越靠近京畿之地,沿途村镇的气氛便越发异样。
不再是边关那种纯粹的萧瑟或战后复苏的艰难,而是掺杂了喜气洋洋的窃窃私语。
顾蘅勒住马,示意队伍暂歇。
她目光扫过路边几个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农人。
那些人在触及军伍视线时,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她心中微动,翻身下马,褪去头盔。
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具有威慑力。
走向其中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老汉。
“老伯,叨扰了。”她声音放得平和。
“我们是从北边回来的军伍,一路行来,听大家似乎在议论什么大事?京城里……可是有什么变故?”
那老汉见她虽身着戎装,但面容清俊,(OS:顾蘅常年掩饰,气质偏冷峻而非柔美)语气也客气,警惕稍松。
叹了口气道:“军爷是从北边苦地回来的啊?哎……京城是出大事咯!天要变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后生按捺不住,插嘴道。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那个昏聩的承平帝总算要完了!”
老汉瞪了后生一眼,但也没反驳,只是压低了声音对顾蘅道。
“是啊,宫里那位……怕是撑不了几日了。如今是顾太师主持大局呢!”
顾蘅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顾太师?”
“对啊!顾昀顾太师!”后生抢着回答,脸上带着朴素的崇拜。
“那可是位好官呐!一主事就说了,要减轻今年的夏税!说咱们老百姓太苦了!”
老汉也点头附和:“是啊,减税总是好的。虽说……哎,这税银本来也未必进得了国库多少……”
他话里有话,暗示着承平帝时期的贪腐。
“但顾太师肯开口,总是份心意。还说等新帝登基,往后日子会更好过些。”
新帝?
顾蘅捕捉到这个词,立刻追问:“新帝?哪位殿下?”
“自然是嫡出的那位小殿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