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朔风卷着残雪。
大街上还有留着为皇帝庆生,特意布置的红绸。
镇北军五万铁骑如黑潮漫过朱雀门,马蹄踏碎冻土轰鸣如雷暴。
顾蘅勒马回望,玄铁兜鍪下双眸锐似新开刃。
额角一缕碎发掠过眉骨,却割不穿城楼上月白孤影凝来的目光。
顾蕴之扶着承佑,骨节分明的手指寸寸发白。
北风掀起他雪狐氅领,露出清峭下颌紧绷的弧线。
那双向来盛满深潭静水的眸子,此刻竟全然裂开。
隐忍,克制,还有深藏在眼底的眷恋,令人心惊。
青铜兽首仰天长啸,号角声似洪荒巨兽的嘶吼骤然撕裂宁静!
积雪从朱雀门飞檐簌簌震落,混着玄甲铁流卷起的烟尘,砸在顾蕴之煞白的唇上。
他倏然闭目。
喉结在霜雪寒风中剧烈滚动,咽下满口腥甜的铁锈味。
再睁眼时,长睫上凝的冰珠已碎成水雾!
“呜——嗡——”
第二声号角催命般炸响。
“驾——!”顾蘅忽扬鞭劈开风雪。
玄色战袍在城门洞中旋如墨莲,再不回头。
直到顾蘅的玄甲彻底吞没在城门幽暗的甬道深处。
“啪!”
谢衍掌中暖玉手炉猝然坠地!
他浑然未觉,只死死盯住顾蕴之微颤的眼睫。
那睫羽盛不住的水光,正随顾蘅消逝的背影轰然砸落!
寒风卷起水渍刹那蒸腾,快得似幻象。
可谢衍分明看见。
顾蕴之染霜的睫梢悬着剔透冰珠,随喉结滚动而碎!
“顾蕴之……”
谢衍袖中五指狠掐进掌心,心头骇浪滔天:
京中十年,谁人不知顾大公子是玉雕的谪仙?
温雅含笑得体,悲喜从不入骨!
可今日……
他眼风急扫身后文武队列。
满城喧腾震耳欲聋,竟无人察觉城楼一角玉山将崩。
谢衍猛地攥紧袖中密报,绢帛被冷汗浸透:
此等情态绝非兄弟常理!
莫非……
他倏然瞪向雪尘中那抹玄甲残影,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谢衍蹙着眉,惊慌一闪而过。
“大公子,还是注意点自己的身子吧。”
顾蕴之险些撞向城墙的刹那,谢衍鬼使神差探臂攫住那截月白广袖。
触手寒凉如握霜雪。
这具看似一折即断的躯壳里,藏着搅动五万铁骑北上的巨力!
此刻倚他臂弯咳喘的玉山雪,正是斩断皇帝执念、暗挟靖王挂帅的执棋手!
血沫溅上谢衍紫袍仙鹤补子,朱红纹路霎时狰狞如毒蛇。
谢衍盯着那滴刺目的红,喉间滚过铁锈味的惊涛。
是了,若无此人呕心铺路,顾蘅怎能顶中郎将金印出征?
若缺此子算尽天机,北境已成了北戎人的囊中俎肉。
那镇北军也成了皇帝一人的侍卫。
只是不知,到那时,大承还是大承吗?
“咳…有劳…”顾蕴之忽然借力直身,染血的唇弯出得体浅笑。
“谢相看顾之情……”顾蕴之拢紧狐裘,雪色广袖掩去唇畔新红,又成了那位完美无瑕的顾家玉郎,“蕴之铭感五内。”
谢衍僵立如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