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蕴之当时指尖把玩着一枚金叶子,眼也未抬。
“北境若久拖不决,必有言官死谏,群臣迫宫。此乃势之所趋。然,陛下心中所虑,恐非北戎,而在内患。”
“惧兵权再次旁落世家之手,尤忌沈大将军功高震主。”
“届时,陛下必两难。不出兵则民怨沸腾,青史污名;出兵则恐权柄失控。”
接着,他语速略缓。
“此危局之解,非在兵戈本身,而在持兵戈之人。”
“殿下若欲劝动陛下,须以帝王之名相诱。示之以千古明君垂范之机,护佑子民之责。此其本分所在,亦是陛下内心最重之枷锁。言须凿凿,明主之誉,万不可失!”
“而后,”
“化兵权之忧为宗亲之利。靖王,便是殿下手中最大、最无可辩驳之棋!以宗亲掌兵,拱卫帝权之策,替代沈冽独揽兵权之危。陛下疑虑自消过半!”
“至于沈冽……”顾蕴之嘴角噙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弧度。
“其勇其智,皆可化为陛下手中之刃,亦或折损之刃。名为统帅,实为先锋。陛下只需一句器重其能,托以机宜,便可将此百战老将逼至绝险关隘。”
“胜则皇家坐享其功;败亦有堵天下悠悠众口,为陛下再树明主惜才却天不假年碑石之功。”
“届时,镇北军旧部纵有怨愤,亦寻不到由头指向陛下,军中之权,便可由靖王从容收整。”
当时,长公主对这番话虽然惊诧于顾蕴之的大胆和通透,心中仍是存疑的。
陛下真的会置百万边民于不顾,仅仅因为猜忌沈冽而延误军机?
甚至做出如此不堪的算计?
然而今日!
皇帝那烦躁惊怒的斥责。
与顾蕴之当日所言,竟无半分出入!
至她劝说的说辞都一一对应,连皇帝的反应也把握的一丝不差!
原来这一切,真的早在顾蕴之的预料之中!
皇帝对世家的猜忌、对军权的敏感、甚至那份对明主圣名的在意。
竟都如顾蕴之掌上观纹般清晰!
“此人洞察人心,已近妖孽!”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深处炸响!
同时伴随着更深的忌惮,顾家有此等人物,布局深远至此。
当真只为解北境之危?
还是……另有所图?
这念头让她如芒在背。
但此刻箭在弦上。
顾蕴之画下的这条线,确是目前唯一能让皇帝点头出兵,又能最大限度保全皇权核心利益的道路。
罢了。
先解此燃眉之急。
这盘棋,且行且看!
这一步,她踩着顾蕴之预知的棋谱落下。
却不知最终是踏上了破局的坦途,还是落入了那个病弱妖智之人早已布下的更深更远的无底棋局?
长公主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维持着关切和运筹帷幄的镇定。
看着皇帝最终拍板:“好!便依皇姐之言!明日朝堂,朕便顺了他们意。”
眼前皇帝那副自鸣得意,仿佛算尽天下英雄的表情。
落在长公主眼中,属实一言难尽。
顾蕴之此人。
算尽天机近妖,步步落子非人。
若非当年旧债如锁,她定要斩断牵连,永避此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