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是喧腾满堂暖意融融的除夕家宴。
顾家偌大的正厅内却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滞闷与清冷。
银盘珍馐冒着热气,却无人有心思大快朵颐。
烛影摇曳,只照亮了围坐的寥寥几人,衬得厅堂空旷得令人心悸。
老夫人端坐主位。
身上是喜庆繁复的团花袄裙,满头珠翠华贵,却掩不住眉宇间忧虑和疲惫。
她目光扫过下首空着的位置。
最终,那带着质问和不悦的视线,沉沉落在了身侧的顾昀身上。
她终于忍耐不住,将手中的镶银乌木箸“啪”地一声用力拍在了碗碟之间!
清脆的响声震得一旁安静布菜的韶音,惊得指尖一颤。
“昀儿!”
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如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年节,家中七零八落!蘅儿闹脾气也闹得够久了!你身为父亲,身为家主,就这么由着她在外头住着?大年下的蕴之病成这样,你都没想着派个人去荣园把她接回来?!”
顾昀正端起一碗参汤,闻言手顿在半空。
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抬眼看向老夫人另一侧的长子。
“今日已经让福安去接了,可是蘅儿说不愿回来。”
顾昀也有些恼怒,明日就是祭祀。
两个“儿子”却闹了矛盾。
明天这不是平白让三房四房看笑话吗?
可偏偏顾蘅那个性子像极了她娘。
又倔又臭。
就站在那儿清凌凌地看着你,还带着一丝不屑。
说些让人剜心的话。
身边暗卫也是群只听她的不长脑子的,护的是严严实实。
还不知道她自己何时学得一身好身法。
如今是说也说不过,打也不好打。
一直没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如何好管教?
所以一时之间,自己拿她当真是毫无办法。
这才导致都三十夜了,还没见到人。
顾蕴之似乎是猜到了顾昀的纠结,慢慢抬起头。
他裹着厚裘,面无血色,眼下的乌青在烛光下愈发明显。
整个人如同一株被冰雪压弯的枯竹。
唇边那抹努力维持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惨淡的灰败。
他看着祖母担忧而愤怒的脸,喉间滚动,发出一声低哑到近乎破碎的轻笑。
“祖母……”他声音轻得像一缕飘散的烟,“或许……或许是真的,伤透了她的心吧……”
那双曾如蕴藏江南烟水的桃花眼,此刻沉寂如古井死水。
透着一种看透世事,放弃挣扎的绝望疲惫。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老夫人的心上。
老夫人眉头紧蹙。
她完全不明白,也想不通!
就在数日前前,这兄妹俩还亲密无间。
蕴之为蘅儿的前程殚精竭虑,拖着病骨在京中各方斡旋。
甚至将最得力的暮山卫心腹都派去了临安,只为保蘅儿办差顺利、毫无后顾之忧。
而蘅儿远在千里,得知兄长病重。
竟不顾自身安危与路途险阻,千里迢迢从临安搜集珍药送回来!
那份用心,那般急切,她全都看在眼里!
这哪像伤了心的模样?
这明明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可为何……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老夫人望着长孙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哀和虚无,只觉得胸中又闷又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重重地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下被抽干了所有气力,声音也苍老了几分。
“家门不幸啊——”
顾昀看着母亲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心口像被巨石堵住。
他放下手中的参汤,干涩地开口,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母亲罢了。孩子们都大了。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得。”
这话像是劝慰老夫人,更像是在劝慰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