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府时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满地碎瓷刺目的寒光,顾蕴之最后那声带着恐慌与痛楚的“蘅儿!”
以及他立在阴影中那道僵硬而孤独的背影。
想必自己那样决绝地拂袖而去,以他的性子,怕是既震怒又忧心如焚吧?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苍白着脸、强撑着病体、焦灼万分却无处可寻的模样。
一丝复杂的滋味,夹杂着怨气、心痛和不甘悄然搅动心湖。
罢了。
她终究还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声音低哑,几乎听不出情绪。
“嗯。你着人去一趟,就……”她顿了顿,“就让他们……不必担心。”
“是。”
松墨暗暗松了口气,得了准信,立刻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下安排人手去了。
不管怎样,有句话传回去,总比杳无音讯要好。
柳鸢一直侍立在旁,安静得如同一抹暖阳下的影子。
她将顾蘅的疲惫、挣扎,以及那句“不必担心”背后复杂的潜台词都看在眼里。
她轻柔地移步上前,拿起一把温润的白玉梳,极其细致又温柔地替顾蘅梳理着那半干的长发。
发丝在她的指尖滑落,柳鸢柔声开口。
“还要多嘱咐一句,让他们告诉大少爷……”
柳鸢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沉静而有力。
“就说主子一切都好,只是……累了些,需要在外头暂时歇歇。请大少爷千万,千万保重自己的身体。”
既是补充给松墨带回去的话,更是直接说给榻上这心力交瘁的人儿听。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
言语间没有提及顾蕴之的愤怒,只关切其身体。
这是将顾蘅口中那简单“不必担心”四个字背后未尽的情意。
细致地传递了出去。
这话传到顾蕴之耳中,虽不能完全解开心结,但至少能让他知晓妹妹的平安讯息。
以及……顾蘅心底深处那份即使被愤怒蒙蔽、也依旧无法割舍的牵挂与忧虑。
顾蘅没有应声,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分。
柳鸢的话,悄然熨帖在她紧绷的心口。
她闭上眼,将头微微向后靠了靠。
似乎想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这份无声的守护之中。
窗外的光影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疲惫的阴影。
确认顾蘅在暖榻上沉沉睡去后,柳鸢才无声地退了出来。
她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对候在那里的青鸾招了招手。
青鸾立刻凑近。
柳鸢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里间听不到丝毫动静。
“青鸾,松烟昨夜在长公主的梅园,主子派他去查了什么人或事。”
“此事透着蹊跷,趁主子歇着,你立刻带人……”
柳鸢的眼神锐利如针,与方才的温婉判若两人。
“亲自去查清楚。一丝一毫都别放过。”
主子信任顾蕴之,之前也多是用顾家的暗卫。
可如今看来,那人只怕并非全心全意为主子打算,她作为月隐的负责人自然要查个明白!
青鸾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抱拳领命。
“是!属下明白!”
她转身,无声无息地迅速离开,如同一滴融入暗夜的水。
暖阁内只余下安息香袅袅的余烟和水声滴落的轻响。
柳鸢回望了一眼内室的方向,眉宇间的锐利褪去,重新染上浓浓的忧色。
她坐在榻边,如同守护着主人最珍贵宝物的忠兽,静静等待着。
微青的天光从窗棂缝隙渗入,在顾蘅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
苍白的面容被晨雾般的朦胧光线笼罩,眼下淡青的倦痕若隐若现。
屋内炭火将熄未熄,红光微弱如萤。
随着朝晖漫溢,整扇雕花窗瞬间亮起来。
日影当空。
而那冬日的正午阳光已移过中庭,透过花窗的茜纱后变得橙红。
顾蘅倏地睁眼时,一道斜光正横贯她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