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蕴之瞳孔微缩,指尖在袖中骤然收紧。
老夫人这两年一片慈祥和蔼,倒是让人忘了她曾经如何杀伐果断。
蘅儿是女儿身,这个秘密,只能被知情的人带到地下。
此次临安之行,万一遭遇不测。
就算死,也得死在顾家面前。
在老夫人眼中,没有什么能够超越家族的重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冷肃:“明白了。”
雨丝斜掠过靛青车帘,在描金螭纹的楠木辕头凝成碎银般的水珠。
顾蕴之屈指轻叩紫檀茶案,听着雨珠在车顶碎成断续的玉磬声。
半卷竹帘外,湿漉漉的旌旗伏在城阙间,戍卫的铜甲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粗陶炉上浮起蟹目水泡时,他忽然听见瓦当坠落的裂响,碎瓷般的雨声中混着城郊驿道铁蹄渐远。
滚烫的盏沿抵住唇畔时,远处恰有雁阵划过天穹。
*
京郊庄子
顾蕴之站在廊下,看着眼前一身华服却面容憔悴的妹妹,声音沉冷:“你可知错了?”
顾菀筝猛地抬头,眼中怨恨几乎要溢出来:“我有何错?那些自甘下贱的女人,死了就死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顾蕴之眉头紧皱,有些难以接受。
“我又不是第一天是这样的!”顾菀筝尖声反驳,“兄长这么多日对我不闻不问,今日倒想起来管教我了?”
崔怀瑾浑身一僵,吵什么啊又。
他本就不愿来这一趟。
顾菀筝性子骄纵,向来与他不对付。
蕴之兄虽看似温和,实则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
偏生父亲非要他跟着来探望姑母,结果人还没见着,这对兄妹又吵起来了。
“蕴之兄......”他硬着头皮上前,“表姐也是受了委屈......”
顾蕴之淡淡扫来一眼,冻得崔怀瑾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喉间。
“怀瑾,你先去看看你姑母。”
待崔怀瑾离开,顾菀筝将头狠狠偏向一边。
她心中翻涌着恨意,恨兄长的冷漠,恨自己为何是女儿身。
那个顾蕴璋不过是个男儿,就能得全家托举,死了娘还能风风光光去临安办差!
顾蕴之揉了揉眉心:“如今陛下忌惮世家,大力扶持寒门,形势不比从前。你行事该收敛些。”
“收敛?”顾菀筝讥笑出声,“那野种跟朝廷新贵对着干时,怎么没见你们让她收敛?”
“她没有错,自然不必忍让。”
“那兄长是觉得我有错?!”顾菀筝突然激动起来,“自她入宫伴读,惹了多少祸事?不尊师重道、以下犯上、打架斗殴,我不过处置了个外室,你们就同我生分至此。”
“硬生生看着靖王如此磋磨我!让我看着那个贱人在我面前晃悠!”
“顾菀筝!”顾蕴之终于厉声打断,“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个无辜之人!”
“因为你一念之差送了命,你怎么有脸大言不惭的?”
顾菀筝浑身一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蕴之步步逼近:“顾家的门楣要她来撑起,你能吗?”
他一把扣住妹妹颤抖的手腕:“连料理个外室这种小事都错漏百出,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就这点本事,也敢妄想掌家?”
顾菀筝被他眼中的厉色吓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廊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