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数次受伤未得将养,气血两亏是小事。”苏容煜抬眼望向帐顶晃动的烛影,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体内的旧毒……”他看见楚逸尘瞳孔骤缩,索性咬咬牙,“仍有残毒淤积在肺腑,加之近日心忧过重……”
“心忧?”楚逸尘重复这两个字。
此刻的林悦兮就像片被暴雨摧残过的残叶,苍白的脸陷在布枕间,往日如春水般的眉眼紧蹙着,额角还沾着换药时蹭上的金疮药粉。浸透冷汗的碎发黏在脸颊,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露出脖颈处突兀的伤痕,宛如蜿蜒的暗红蜈蚣。
“她心底有事压着,便如巨石堵在胸口。”苏容煜从袖中掏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浑圆的药丸,“可就算是用雪参和千年灵芝磨的粉,也只能舒缓一时之气,最大的心结还需她自己解开才行。”
楚逸尘坐在榻边,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歪斜,几乎要与床中蜷缩的身影重叠。
他的喉间泛起苦涩,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后颈那道旧疤上,对自己当初的悔恨又一次漫上心头。
昏睡中少女下意识地往内侧蜷缩,单薄的肩膀从滑落的被角露出,肩胛骨凸起如嶙峋的小山丘,衬得缠着绷带的后背愈发脆弱。
曾经狰狞的伤口仿佛还在眼前,新伤的血痂与旧疤的褶皱交织,刺痛着楚逸尘的每一根神经。
“兮儿……”他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颤抖的手指悬在她发烫的额头上,最终却不敢落下,生怕惊醒这脆弱的安宁。
记忆中她在雅集上意气风发的明艳模样,与此刻的破碎形成刺目的反差。
腕间的玉镯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那是他第一次买给她的东西,如今,却像是无声的嘲讽。
苏容煜转身望向楚逸尘,明明已露疲态,目光仍死死钉在林悦兮的脸上。
“这药每两个时辰喂一次。”苏容煜叮嘱,“她底子弱,恢复起来慢些,但性命无碍。”
楚逸尘喉结滚动,想要伸手接过,动作却比平日迟缓许多。
苏容煜转身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搁在床头。
昏黄的光里,楚逸尘的影子投在墙上,与林悦兮的手臂交叠在一起,像两株相依的草。
苏容煜低声道:“云怀兄,林姑娘睡着了,你也歇会儿吧!”却看见楚逸尘摇摇头,用帕子蘸着温水,轻轻擦拭她额角的汗珠,动作温柔得与平日判若两人。
望着这幕,苏容煜轻轻叹了口气,与聂三娘一同退了出去,替他们掩上帐帘。
屋内只剩下楚逸尘一人,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握住林悦兮绵软的手。少女的手如此轻,轻得让他害怕,害怕一松手,就会像当年的梦一样碎掉。
楚逸尘在床榻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颤动的睫毛,数着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仿佛这样就能将流逝的生命力,重新注入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一如她曾经守护着他时的模样。
每次当她无意识地发出哽咽,他便立刻倾身向前,掌心抚在她颤抖的肩头,任由心疼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楚逸尘将青瓷瓶里的药丸倒在白玉盏中,握着药杵的手却迟迟不敢落下。
烛光映得粉末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生怕力道稍重碾坏了药材,只能屏息凝神,一下又一下轻轻研磨。待粉末细腻如霜,才用银匙舀起温水,看着水珠与药粉缓缓交融,在盏中晕开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