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想起去年冬狩时,楚逸尘一人一弓,在暴风雪中连射十八箭,箭箭穿喉,将潜入猎场的刺客尽数诛杀的场景。那时他站在血染的雪地里,面色如常地擦拭箭矢,仿佛方才收割的不是人命,只是寻常猎物。
老太监的膝盖开始发抖。他想起兵部侍郎酒后失言,说楚逸尘在边关时,曾将通敌叛国之人亲手斩于军前,头颅悬挂辕门三日不卸。这般铁血手腕,这般杀伐果断……
“老奴……”王公公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青年将军若要寻他一个不是,莫说他这条老命,就是诛他九族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毕竟,这位可是连太子殿下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啊!
楚逸尘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王公公甚至能听见自己衣领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那双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被拖去诏狱,受尽酷刑的模样……
“现在,您还要坚持宣读这道圣旨吗?”楚逸尘蓦地松开手,轻轻替他抚平衣襟褶皱,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将死之人。
老太监双腿一软,颤抖着收起那道圣旨,声音嘶哑:“老奴……老奴这就回宫复命……”
楚逸尘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明朗。
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王公公,指尖在老太监臂弯处轻轻一托,力道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
“王公公慢走。”他声音温润如玉,甚至带着几分关切,“晨露未散,这青石路滑,可要当心脚下。”说着,竟亲自搀着老太监往府门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影。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冷面阎王”的影子?分明是个知礼守节的世家公子。
可王公公却觉得后背发凉。
“多谢……多谢楚将军体恤……”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他偷眼去看楚逸尘的侧脸,却见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方才的狠厉与此刻的温和都像是精心设计的面具,而面具之下究竟藏着什么,无人能知。
走到府门口时,楚逸尘甚至体贴地帮老太监整了整歪斜的冠帽:“还请王公公代我向太子殿下问安。”他微微颔首,“若害得公公被殿下责罚……本将定会亲自登门谢罪。”
这句话让王公公浑身一颤,他太清楚这位将军的“谢罪”意味着什么,去年户部克扣军饷,楚逸尘也是这般温言软语地说要去“谢罪”,结果三日后户部尚书就主动请辞还乡了。
楚逸尘方才对他耳语的话还犹在耳畔——
“您老在司礼监当差三十载,景元十二年先帝大丧时私吞了三颗东珠,景元十五年借着修缮慈宁宫的名目贪墨了八千两白银……”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刃,“去岁腊月,您收受北狄商人贿赂,将三名细作放进宫中……这些事,太子殿下可都知道?”
那些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勾当,此刻被楚逸尘如数家珍般道来,甚至连具体数目都分毫不差。
“最有趣的是……”楚逸尘的指尖轻轻划过王公公的喉结,忽然低笑一声,“您养在宫外那个叫莺儿的对食,其实是西域派来的探子吧?只是陛下尚未可知。”
“您在宫中的时间,比本将的年岁还要长些,公公不如教教,本将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