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逸轩从容起身,玉筝公主这才惊觉两人距离过近,红着脸往旁边挪了半尺。
台上已站着位锦衣公子,正是漕运总督的外甥周世昌,他看了眼辩题,倨傲地拱手:“久闻楚二公子精通诗词,不想今日要与在下论农事?”
楚逸轩微微一笑:“《齐民要术》有云,‘食为政首’。农事乃国本,何敢轻之?”
“哦?”周世昌挑眉,“《齐民要术》卷三言,‘凡秋耕欲深’,可如今江南推行稻麦轮作,春耕亦需深耕,请问,此作何解?”
“妙问。”楚逸轩不疾不徐,“贾思勰原典后文即言,‘春夏浅耕,曝晒土壤’。然今人王祯《农书》补注,江南水田黏重,故‘无论春秋,深耕为要’。此乃因地制宜之理。”
台下响起一片赞叹。
周世昌不甘示弱:“既如此,商贾流通各地物产,不正是‘因地制宜’之效?何以要抑商?”
“一夫不耕,天下受其饥。”楚逸轩眸光清亮,“商道兴盛则农者弃耒,譬如前朝洛阳,‘工商之民十倍农夫’,终致粮价腾涌,饿殍载道。”
周世昌冷笑:“楚公子莫非不知《史记·货殖列传》?‘商不出则三宝绝’,若无商贾,北方安得江南稻米?”
“周公子混淆矣。”楚逸轩轻叩案几,“贩运之利,取什一可也。而今巨商大贾坐收倍称之息,岂非与民争利?昔年桑弘羊平准法……”
他倏尔转身指向窗外,众人顺着望去,街道上,恰见几个农夫挑着秋粮路过,扁担压得深深弯曲。
楚逸轩道:“诸公可见,一担谷不过值钱二百,经商人倒手,城中售价几何?”
周世昌一时语塞。
玉筝公主托腮望着台上侃侃而谈的楚逸轩,随意挥洒的衣袖,发梢映衬的阳光,甚至辩论时微微滚动的喉结,都让她看得入迷。
“楚公子既引《齐民要术》,想必对其研究颇深。”周世昌不满,故意刁难地问道,“可知其中‘耕田篇’所言牛耕之法?”
周世昌暗想,楚逸轩他一个即将参加金秋殿试之人,就算平日里看的书籍颇多,但终是时间宝贵,断不会把这与科举毫无关联的农书也参详个透彻,所以特意找了里面既专业又细微的偏僻之处,想要好好为难他一番。
果不其然,楚逸轩垂首沉思。
周世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故意提高声调道:“怎么?楚二公子平日不是经史子集无一不通么?莫非这书不在公子所读之列?”
见楚逸轩仍不发言,他愈发得意,声音里透着刺人的笑意:“到底是靖安侯府的公子,读的都是圣贤文章。这些泥腿子们才琢磨的粗鄙农书,不入法眼也是自然。”
台下已有人附和着笑了起来。
周世昌昂着头,假意关切道:“楚兄若是为难,不如认输?反正……”他有意抬高音量,好让全场都听得清楚,“你们这些清贵子弟,原就不必懂这些下等营生。”
玉筝公主坐在底下,柳眉紧皱,正欲发怒,却见楚逸轩倏尔抬头,眸中清光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