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军医过来给他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他的额头,转身去端另一碗药。
隔壁床上的人听见了,也转过头来,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将军,”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也有话。”德拉贡诺夫走过去。
“我屋里头……我媳妇,上个月刚怀上,您能不能让人捎个信,跟她说,别等了。”
他说完,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滑进鬓发里,德拉贡诺夫沉默了一瞬,“等你好了,自已回去说。”
伤兵愣了一下,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了一下,“将军,您这不是骗人吗。”德拉贡诺夫没回答,转身要走。
角落里那个蜷着的士兵忽然开口了,“将军。”声音闷在被子里,瓮瓮的,德拉贡诺夫走过去。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很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少年气,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将军,我没啥遗言,我就是……想吃一口我娘做的饼,她烙的饼,放冷了也好吃,有嚼劲,越嚼越甜。”
他说着说着,嘴角弯起来,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小声说:“没事,我就是有点想她了。”
年长军医走过来,把德拉贡诺夫送到营帐门口,帘子掀开一半,冷风灌进来,烛火又矮了一截。
军医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将军,药不够了,能用的方子都试过了,压不住,如果再没有新的药引……”他没说完,德拉贡诺夫没回头,“我知道了。”
他掀帘出去,冷风打在脸上,像刀子,他快步走回自已的营帐,帐里也是冷的,烛火点着,但暖不过来,他在桌前坐下,铺开纸,蘸墨。
“陛下,北境军营现发瘟疫,症状为高热、咳血、神志昏沉。
已遣军医全力救治,然药石有限,病情蔓延迅速,截至昨夜,已确诊三十二人,其中九人病势垂危。
臣已隔离病患营区,严令接触者每日更衣沐药,并将病死者遗体火化,不使疫气外泄。
然军中缺医少药,尤其缺乏对症之药材,臣不敢隐瞒,亦不敢延误。
恳请陛下速遣太医署携药北上,救治将士,此疫若不能及时控制,恐影响开春战事,臣德拉贡诺夫,顿首。”
他把墨吹干,折好,封上火漆,走出营帐,冷风扑过来,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
送信的士兵站在马旁,脸冻得发青,但身板挺得笔直。
德拉贡诺夫把信递过去。“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士兵接过信,揣进怀里,拍了两下,翻身上马,马蹄踏碎冻硬的泥土,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风雪吞没了。
德拉贡诺夫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也没动,身后营帐里,隐约传来咳嗽声、呻吟声,还有谁在低声念叨着“娘”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