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了很久。
水流在窗外无声地涌动
玄奘把那串念珠重新拿起来,低头看着,声音轻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可佛法,为何要有分别?”
“佛性,又为何要有分别?”
他抬起头,目光在几个徒弟脸上缓缓扫过:
“一切现行,皆由种子生;一切种子,皆由现行熏。”
玄奘下了床,走到案前,拿起那一盏早已凉透的残茶
“这盏茶,方才端来时,是热的。热从哪里来?”
“从火来。火是种子,热是现行。没有火,就没有热。”
“没有种子,就没有现行。”
他又把茶盏轻轻放下。
“可火,又是从哪里来的?”
玄奘目光灼灼,看着众人,
“从热来。”
“现行熏回去,又成了种子。”
“人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念头,每一次作为,都是从阿赖耶识里那无数颗‘种子’生出来的现行。”
“而这些念头、行为,又会反过来熏习阿赖耶识。变成新的种子,或者把旧种子的力量不断增强。”
沙僧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憨厚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师父,俺懂了!”
“这就跟种地一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了瓜,收了瓜,留下瓜籽,明年开春接着种,越种越多!”
玄奘微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他缓步走回榻前,
“本有种子是因,新熏种子是缘。”
“如果新熏的缘起出现,就一定是因为有本有种子发起了现行;反之,如果有本有的种子,只要遇上合适的机缘,就一定会发起新熏的缘起。”
玄奘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稳而笃定,继续说道:
“可按照这个道理推下去,结论只有一个。”
悟空追问:“什么结论?”
玄奘定定地看着他:
“一切众生,皆有本有的无漏种子。”
“本有是因,新熏是缘,因缘和合,方有果报。”
“故而,众生皆有佛性。”
八戒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嘟囔道:
“那不就是都能成佛?说了这半天,绕回来了?”
玄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已的双手:
“可能是为师之前错了……”
“这些‘佛性’、‘种子’、‘一阐提’、‘一分无性’等等的名词和界限,本就不存在。是后世的修行者们,为了方便理解佛法而创造出来的。”
“佛陀当年在世时,从来没有说过,有哪个人天生就注定不能脱离苦海。”
他抬起头,重新坐回榻上,双手合十,声音庄严,朗声诵道:
“佛只言:今我无上正真道中不须种姓,不恃吾我骄慢之心。俗法须此,我法不尔。”
“若能舍离种姓,除骄慢心,则于我法中得成道证,堪受正法。”
“心恼故众生恼,心净故众生净。”
“心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恶,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车轹于辙。”
“心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善,即言即行。福乐自追,如影随形。”
“心念一转,所谓的种性就转。”
“一切众生,皆有四圣谛,可行八正道。”
“故而,所谓的'无性有情',并非真的没有佛性。只是他们的业障太重了。”
“重到,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善缘、听到什么样的佛法,都无法撼动他们内心的魔障。”
“但这不是永远。”
玄奘的目光穿透了客房的石壁,仿佛看到了无尽的轮回,
“只要他心中的障消散的那一天,只要他阿赖耶识中的无漏种子遇到机缘、起现行的那一天,他们就可能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