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在云层上拖出一截尾巴,像烧红的铁条刚从炉里抽出。
孙悟空落在一片无名浮云上,脚底踏实了才把筋斗云收住。
他没急着盘坐,先摸了摸怀里那把玉华县工匠送的变形刀,刀身还带着点温热,像是刚出炉的铁器还没彻底冷透。
他咧嘴一笑,随手把刀往旁边一搁,双膝一盘,屁股底下压着软绵绵的云絮,不凉也不硬,正好。
眼睛闭上之前,他最后扫了一眼天边。
东面是空的,西面也是空的,上下左右都只有云,连只飞鸟都没有。
清净地儿,正适合干点正经事。
念头一起,金眸深处那点黑影就转了起来。
不是睁眼时的闪,而是往里收,往深钻。
万道吞天瞳这玩意儿平时像个懒汉,你不动它它就不动,可一旦启动,就跟饿极了的耗子见了米缸似的,自己就扑进去翻腾。
脑子里哗啦一下炸开,全是碎片。
有西天极乐世界那些金砖铺地的庙宇,琉璃瓦顶上飘着的香火愿力;有菩萨念经时唇齿间漏出的音节法则;有罗汉打坐时周身流转的禅定律令;还有佛祖讲法时指尖划过的空间褶皱……
这些都不是一次吞的,有的是当年大闹雷音寺时顺手扯下来的边角料,有的是取经路上耳朵听着心里偷记的,更多是后来游历四方,碰见西方教徒做法事,他躲在暗处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的。
零零碎碎,乱七八糟,像一堆没分类的废铁堆在脑壳里,平日里各自为政,谁也不理谁。
现在全被金瞳勾出来,一股脑倒进意识海,噼里啪啦砸成一片。
“吵死了。”他低声嘟囔,尾巴在身后轻轻一甩,把浮云扫出个弧形凹坑。
不能硬拼,得理。
就像玉华县那帮工匠造铜马,光有铁水不行,得知道怎么浇、往哪儿流。
这些源码也一样,得找出主脉络,把杂毛剔干净。
他想起那把变形刀上的S形回路——弯着走比直来直去稳当。这个道理用在这儿也成。
心神一沉,开始搭架子。
先把那些最粗的线拎出来:愿力流转路径、禅音传播频率、金身维持公式……
一条条排开,像摆柴火。然后拿“变形法则”当尺子,一段段量过去。
哪段对不上劲,哪段就咔嚓剪掉。
有些地方卡得死。
比如一段“慈悲渡化”的符文链,表面看着圆润流畅,实则中间藏了个死结,能量走到那儿必堵。
他盯着看了三息,忽然乐了:“这不是哄人认命的圈套吗?绕一圈又让你跪回去。”
手指在虚空中一点,直接把那段符文拆了重排。
不是按原来的套路走,而是照着花果山猴子们打架的路子改——你打我一拳,我踹你一脚,来去分明,不玩虚的。
这一改,整条链子活了。
越来越多的断点被接上。
原本互相冲撞的法则开始顺着新路径跑,越跑越顺,最后汇成一条大河,奔着一个方向冲。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敲了口钟。
眼前黑了,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整个世界被抽走了颜色和形状。
但他“看”得更清楚了。
云层不再是云,是一团团高速运动的水汽分子,每颗都在按固定轨迹跳;风不再是风,是气压差推着空气往前滚,路线清清楚楚;连他自己坐的这片浮云,都能看见地脉灵机是怎么一层层涌上来,又被云体吸收转化的。
再往远看,山川河流、城池屋舍,全都变成了由无数细线编织的网。
每根线都在动,都在响,都在说话。
他眨了眨眼,想甩掉这种感觉。
可眨完还是一样。
这才明白——不是眼睛出了问题,是世界本来就这样。
“原来你们活得这么累。”他自言自语,“走路要算步长,呼吸要调节奏,连放个屁都得守规矩。”
笑了一声,又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