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6的房门开着,虚掩着。
孙铭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
“坐。”
他没站起来,也没有伸手。
孙铭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
“你昨天是自己回来的,还是有人通知你要回来?”
朱大鹏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比我想象的直接。”
“浪费时间对我没有好处。”
朱大鹏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你觉得我在等什么人?”
“不知道。但你住这么显眼的地方,说明等的人你希望他能找到你。”
“那你来了。”
“我来了。”
两个人相互看了几秒。
朱大鹏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上海腔。
“PacificHarbour的事,你查到哪里了?”
“查到你这里。”
“资金链拿到了吗?”
“拿到了。”
朱大鹏点了下头,没有意外的表情。“那你现在来这里,不是来抓我的——你没有那个权力,你只是个企业家。你来这里,是因为你还有什么没查清楚。”
孙铭没有否认。
“你和海因斯,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放在桌上,房间里安静了将近十秒。
朱大鹏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们不是合作关系。”
“但PacificHarbour的出资方里有高盛。”
“高盛出了一部分钱。这不代表我替海因斯做事。”
“那你替谁做事?”
朱大鹏放下杯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起来。
“海因斯想打垮你,从华耀和陈老那条线入手。”他说得很平,“我的目的不是打垮你。”
“那是什么?”
“我想要的,是华耀技术股权的百分之八。”
孙铭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偷技术参数,是为了拿股权?”
“不是偷。”朱大鹏摇了摇头,“是谈判筹码。任老不肯跟我谈。他觉得我来路不正,懒得理我。所以我得让他知道,不跟我谈的代价是什么。”
“所以你让徐明磊传出技术文件,给陈世杰,给台积电——”
“给台积电的那批,是陈世杰自己运作的。他和我之间,有段时间目标一致,但不是一条线上的人。”朱大鹏顿了一下,“后来他开始给台积电挖坑,我才发现他和我想的不一样。”
孙铭把这些话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朱大鹏要的是华耀的股份,不是要打垮它。他用偷出去的技术做要挟,逼任老谈判。
但他把PacificHarbour和宇链的架构建得这么深,连徐明磊都是经过好几层关系才找到的——
不只是为了谈判筹码。
“你还有没有把其他的文件传出去?”
朱大鹏没有立刻回答。
“有。”他看着孙铭,“但传给的不是台积电,也不是SentelGroup。”
“传给谁?”
朱大鹏把手伸进毛衣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存储卡,放在茶几上。
“传给了你。”
孙铭低头看着那张存储卡。
“什么意思?”
“华耀热管理模块最新一代的完整参数。”朱大鹏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茶几,“这是台积电和陈世杰都没有拿到过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任老会听你的话。”
朱大鹏重新拿起茶杯,喝完了剩下的茶,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孙铭,我不需要你帮我抹掉那些案底。宇链的事,立了就立了。”他抬起头,“我只需要你给任老带一句话——朱大鹏想谈,诚意在你手里。”
孙铭把那张存储卡拿起来,捏在掌心。
朱大鹏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等着。
孙铭没有急着开口。
窗外的黄浦江很安静,一艘船缓缓驶过,在水面上压出两道长长的波纹。
他把存储卡攥紧了一下,抬起头。
“任老不出来谈。”
朱大鹏的表情收了一下。
“但我可以谈。”孙铭把存储卡放回茶几上,“π汽车和华耀有战略合作框架。如果你要谈技术股权,谈判的对象从现在起是我。”
朱大鹏盯着他看了五秒,突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那种,是真的觉得意外。
“你比任老有意思多了。”
“条件我听着。”孙铭靠在椅背上,“但在你说条件之前,有件事你得先告诉我。”
“说。”
“徐明磊传出去的那批文件,台积电拿到的那半份——你有没有办法让它从台积电的系统里消失?”
朱大鹏的笑收住了。
他看着孙铭,沉默了比刚才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拿起存储卡,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这个……比谈股权难多了。”
“我知道。所以这是我的第一个条件。”
“消失?”朱大鹏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手指在茶几边缘画了个圈。
孙铭没催他。
朱大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台积电的内部数据系统有三道隔离层。外面的人进不去。就算我认识里面的人,也不可能远程删掉已经进了评审流程的文件。”
“那你有没有别的路?”
朱大鹏转过身。
“我有。但这条路走了,我在台积电那边就彻底烧了。”
“你觉得你在台积电那边还没烧吗?”
朱大鹏愣了一下。
孙铭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双手插在裤兜里。
“陈世杰已经给了台积电一批有问题的参数。你通过徐明磊传出去的那半份,跟陈世杰给的那批之间有重叠。台积电那边现在应该已经发现数据之间互相矛盾了。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朱大鹏没接话。
“他们会觉得——这两个供应商都不靠谱。整条线都废了。到时候台积电不是不用你的数据,是连你这个人都不会再理了。”
“所以——你让我主动把东西毁掉,换你这边的合作机会?”
“不是合作机会。是你唯一的出路。”孙铭的语速放慢了半拍,“朱大鹏,你六十二了。在金融圈玩了大半辈子。你不缺钱。你缺的是一个正经的标的物。华耀这种级别的芯片企业,全中国找不出第二家。你想进来——行。但门票不是你偷来的技术参数。门票是你帮我把台积电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朱大鹏看着他,半晌没吭声。
“你多大了?”
“二十七。”
朱大鹏笑了一声,不像是嘲笑,更像是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