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泪滴往自己眼前推了半寸。画面放大。嘴型清晰了。
第二遍。读全了。但脑子拒绝处理。像cpu卡了一个时钟周期。
第三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唇形、齿位、舌尖抵上顎的位置。
全对了。
裴斐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
但血色从颧骨开始褪。往下。经过嘴唇。经过下巴。像有人拿橡皮擦从他脸上一层层擦掉顏色。
画面消失了。泪滴停止旋转。银白色的光收拢回去,缩成黄豆大小,悬在掌心上方,安安静静地跳。一明一暗。恢復了之前的频率。
秦广王走上前一步。
“公子,那句——”
裴斐合上拳头。
泪滴被攥进掌心里。他整只手握成拳。指关节一根根凸起来,皮肤底下的骨头绷得像要戳穿皮肤。
他攥著这只拳头。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没松。
秦广王站在原地,看著他。嘴张著。什么都没问出来。因为他看到了裴斐的眼睛。帽檐底下那双眼睛——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震惊。
是空。
像一个人在三秒之內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缓衝带,直接撞上了某个太大太重的东西,大到连“反应”这个动作本身都被压扁了。
裴斐低头。看著自己攥紧的拳头。
泪滴在他掌心里。温度降了。降到体温。贴著他掌纹的纹路,嵌进去了一点。像那粒东西在往手心里钻。
他把拳头塞回口袋。
靠回石柱。拉上帽子。
“公子……”
“三碗汤。”裴斐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帽檐压著半张脸,语调平得像在念快递单號。“第三碗记得加温。凉了不好喝。”
秦广王愣了一拍。然后闭上嘴。
裴斐合上眼。
口袋里的拳头始终没松。
石柱根部的裂缝里,一丝银白色的光慢慢渗出来。比之前淡。但没断。顺著石柱表面,一寸一寸爬向裴斐靠著的位置。像在確认——他还在。
通讯器碎屏跳了一下。许默的声音钻进来,压得很低。
“裴斐的生物场数据出现异常。掌心接触区域的细胞分裂速率是正常值的三倍。泪滴没有离开。它在往表皮组织里——”
李斯的声音覆盖了上去。
“嵌入。”
许默沉默了一秒。
“……他的手掌纹路正在改变。”
频道里安静了三秒。
裴朵的声音切进来。只有一句。
“哥,你看到什么了”
罗酆山。裴斐靠著石柱,帽子压著脸。通讯器的碎屏亮著,妹妹的声音在裂缝里迴响。
他没回答。
裴朵也没再问。
频道里只剩下电流杂音和两个人隔著阴阳道的呼吸声。
许默在主控室关掉了通讯通道。转向裴朵。
裴朵没看他。视线落在天子剑的剑柄上。
刻字还亮著。
“种子会发芽,梦也一样。”
七號辅助屏的角落里,一组实时数据安静地刷新著。裴斐右掌皮肤的纹路扫描图。
掌纹在变。
原本的三条主线——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交匯处,多出了一个图案。
极小。还没完全成型。
但许默认得那个图案的前半截。
一滴眼泪的形状。
和石碑背面刻的那个。和泪滴本身。
分毫不差。
许默把扫描窗口缩到最小。没存档。也没刪。
留在那儿。
他走到窗口,看了一眼罗酆山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维度壁垒后面一片灰白色的虚空。
但许默知道,那道虚空背后,一个穿人字拖的年轻人正靠著石柱坐著,拳头揣在口袋里,掌心里嵌著一粒正在长进骨肉里的眼泪。
他不知道裴斐读到了什么。
但他看到了一个数据——裴斐攥拳的那六十秒里,心率始终是七十二。
没快一下。
也没慢一下。
许默擦了擦眼镜。第五遍。
七十二。
比他在罗酆山当了三年酆都大帝时的静息心率还稳。
不对。
不是稳。
是压著的。
像一个人把所有该有的反应——震惊、困惑、恐惧、或者別的什么更重的东西——全部咽了回去,一口气吞进胃里,用七十二下心跳盖住了。
许默关掉心率监测。
走回操作台。
坐下。
打开一个新文件夹。空的。他想了三秒,没打文件名。
留著。
等裴斐自己开口的那天再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