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滴是从第七秒开始膨胀的。
裴斐靠著石柱,右手揣在连帽衫口袋里。指腹搭在那粒银白色的东西上面,感觉它跳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和心跳同步的、安安静静的一明一暗。
是膨胀。
从米粒大小,到绿豆,到黄豆。
温度跟著涨。像往掌心里塞了一颗刚出锅的汤圆。
裴斐的眼皮掀了一下。没睁全。从帽檐底下往下瞄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口袋鼓出一个包。还在变大。
他把手抽出来。
泪滴浮在掌心上方三寸。旋转。银白色的光在他指缝之间转出一圈一圈的弧线。不快。很稳。像一颗自带轨道的卫星。
通讯器碎屏亮了。李斯的声音钻出来,杂音劈里啪啦。
“罗酆山方向检测到异常能量脉衝。频率与零號区降临体心跳完全——”
“同步。”裴斐替他说完了。
他盯著掌上旋转的泪滴。
不用李斯报数据。他感觉得到。这粒东西转一圈,他胸腔里跟著震一下。不是心臟被挤压的那种疼。是共振。像两把音叉,有人敲了其中一把,另一把自己响了。
秦广王的投影站在三步外。信號终於稳了——大概是忘川水加固通道之后,连带著通讯质量也好了。冥王的脸在全息光里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裴斐掌上的泪滴,嘴唇拉成一条直线。没出声。
裴斐没管他。目光钉在泪滴上。
旋转越来越快。银白光从泪滴表面溢出来,在他掌心正上方凝成一块巴掌大的光幕。
画面。
不是扫描数据。不是编码投影。是实打实的、带顏色的画面。
像一颗从三千年前寄过来的胶囊,在他手上碎了。
裴斐看见了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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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白色的。树冠大得没有边界,从画面左侧铺到右侧,发光的果实掛在枝头。和之前许默在全息屏上调出来的影像一样——苗圃。巨树。十三颗种子。
但画面的焦点不在树冠。
在树根。
一个人蹲在树根
男人。背对著画面。弯著腰。手里端著什么东西。在往树根的方向倒。
动作很慢。像怕洒了。
裴斐的呼吸没变。心跳没乱。手也没抖。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因为那个人转了半个身。
侧脸。
裴斐认识那张脸。
他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那张脸。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线收到耳垂底下的角度。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区別在眼睛。
画面里那个人的眼睛不一样。不是顏色不同——是“年份”不同。裴斐二十四岁,见过厉鬼,当过大帝,睡过碎石地,靠在石柱上穿人字拖。他的眼睛里装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但画面里那双眼睛——
比他老。
老到没法用“年龄”计量。像一口井。不是枯井,里面有水。但水面太深,站在井口往下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个“他”穿的衣服也不对。
不是龙袍。不是连帽衫。是一件裴斐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灰白色的。材质不像布,不像皮。表面有纹路。细密的、绣上去的纹路。
裴斐没看清全貌。因为画面晃了一下。但他捕到了一小块——胸口位置的纹样。
秦广王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冥王的投影“嗡”地闪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了半步。不是被推的。是膝盖软了。
裴斐余光扫过去。
秦广王的脸色不对。不是“见鬼了”的那种白——冥王每天见鬼,不至於。是另一种白。像突然想起一件几千年前的事,那件事重要到他不敢细想,又不得不想。
“你认识”裴斐问。
秦广王嘴唇动了。喉结滚了两下。没有声音。
裴斐没催。
三秒之后,秦广王挤出来一句。
“那个绣纹。”
“嗯。”
“和孟婆的围裙——”
他没说完。但裴斐听懂了。
孟婆那条围裙。灰扑扑的,袖口沾著青苔末和忘川水渍。用了少说三千年。表面的绣花早就磨没了,只剩一层包浆底下隱约能摸到的凹凸纹路。
和画面里那件衣服上的纹路。
一样。
裴斐的目光回到掌上的光幕。
画面还在走。那个“古老的他”端著碗——是碗。裴斐现在看清了。不是锅不是瓢,就是一只碗。很普通的样式。往树根底下一倒。液体淌进土里。
他浇完了。直起腰。
然后转过头。
正脸。
裴斐和他对上了。
隔著不知道多少年。隔著一粒银白色的泪滴。隔著一段连“第零號用户”都算不出时间戳的距离。
那张脸笑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和裴斐一样。被裴朵说过“笑起来跟偷吃了鸡腿的狗似的”的那个弧度。
嘴唇动了。
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光幕里的画面是无声的,从头到尾。
裴斐读唇。
第一遍。没读全。嘴型拆开来,前面两个字能辨,后麵糊了。